历经数代医者薪火相传、砥砺深耕,中国医疗体系已在时代浪潮中实现跨越式发展。以北京协和、北大医院、湘雅医院、华西医院、中山医院为代表的顶尖阵营,连同各省头部医院,不仅在临床诊疗规模上稳居全球前列,更在部分专科领域突破技术壁垒,跻身世界医学前沿,成为国人健康的“定海神针”。
北大医院泌尿外科的发展轨迹,正是中国顶尖医疗实力的生动注脚。在郭应禄院士等几代医学前辈的深耕细作下,该学科不仅攻克多项技术难关,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更构建起全方位、多层次的人才培养体系,成为中国医疗“国家队”的鲜活缩影,这份成就值得每一位医疗从业者引以为傲。
但作为深耕医疗行业多年的从业者,在为这些突破欢呼喝彩的同时,我更愿以清醒的视角,向同行发出警醒:成就斐然之下,差距依然显著。我们不应沉溺于“规模领先”的虚名,更不应将行业考核的“及格线”当作终极目标——中国医疗要真正跻身世界一流行列,唯有正视差距、奋起直追,方能不负时代使命。

当下,“国考”(国家三级公立医院绩效考核)A++已成为众多医院管理者追逐的最高荣耀。不可否认,国考作为衡量公立医院规范化、公益化水平的“金标尺”,为医疗行业划定了基本底线,确保了群众能享受到有保障、可负担的基本医疗服务,其价值毋庸置疑。但对于中国最顶尖的那批医院而言,A++从来都只是参与世界竞争的起点,而非安于现状的终点。
这种认知差异的核心,在于目标导向的本质不同:国考追求的是“均衡规范”,是让所有公立医院达到合格线以上的标准化服务;而世界顶级医院的核心使命,是“突破极限、引领未来”。试想,若让梅奥诊所、哈佛麻省总医院参与中国国考,未必能斩获榜首——它们的运营逻辑从不是覆盖最广泛的人群,而是聚焦人类医学的未解之题,用创新突破改写医学边界。
正视差距,绝非妄自菲薄,而是看清我们与世界顶级医院的“代际鸿沟”——这种差距,从来不是几台高端设备的落差,而是资源分配、收入结构、科研转化、管理理念的全方位差距,是我们用“汗水经济”对抗别人“智慧经济”的现实困境。
首当其冲的,是业务关注点的本质差异,我们追“量”,而顶尖医院求“质”。中国顶尖医院的门诊量、住院量、手术量常年稳居全球前列,北京协和医院年门急诊量高达300万至400万人次,而梅奥诊所年接诊量仅130万至140万人次,不足协和的一半。但这份“规模优势”背后,是效率与价值的失衡:梅奥诊所7万余名员工中,医生仅5000余人,庞大的护理、科研、辅助团队为医疗服务筑牢根基;而中国顶尖专家日均门诊量常达80至100人,被视为敬业的背后,是精力被大量低水平重复劳动消耗。
经济产出的差距更具警示意义:2023年梅奥诊所年营收约179亿美元(折合人民币1280亿元),而中国最顶尖医院的年营收仅在100亿至200亿元人民币之间。这意味着,梅奥诊所用我们1/3的患者量,创造了6至10倍的经济价值。我们的“忙碌”,往往停留在“完成诊疗”的基础层面,未能将专家的专业价值、技术优势转化为更高质量的医疗服务溢价,更未能腾出精力深耕创新。
其次,收入结构的差异,决定了我们与顶尖医院的“抗风险能力”和“发展后劲”。中国医院的收入高度依赖临床服务、检查、药耗等核心诊疗项目,本质上是“靠手艺吃饭”,收入来源单一且脆弱,即便历经医改优化,仍未摆脱“辛苦钱”的困境。而世界顶级医院早已构建起多元化、抗风险的收入体系,足以支撑长期发展。
梅奥诊所每年斩获数以亿计的慈善捐赠,庞大的捐赠基金成为长周期医学探索的“底气”;克利夫兰医学中心拥有强大的商业转化部门,衍生公司股权收益、专利授权收入占据重要比重。数据显示,世界顶级医院的非临床收入——包括企业合作、慈善捐赠、投资收益等,占比可达30%至55%。这种差距直接导致中国医院在科研投入上捉襟见肘,每一分钱都需精打细算,而顶尖医院则有源源不断的“长钱”,孵化未来的医学创新。
最核心的差距,在于科研转化的“最后一公里”未能打通。近年来,中国医院发表的SCI论文数量已实现从“追赶”到“超越”的跨越,但“从实验室到病床”的转化速度,却被世界顶级医院远远甩开。得益于成熟的产学研医协同机制,克利夫兰医学中心一项科研成果,从实验室验证到临床应用,平均仅需18个月;而在中国顶尖医院,这一过程往往需要3年以上,更有大量专利在评完职称后,便沉睡在档案柜中,沦为“纸面成果”。
这并非单纯的技术落后,而是创新生态的缺失:我们缺乏专业的转化经理人,无法对接市场需求;缺乏风险共担的早期投资,科研成果难以落地;更缺乏完善的制度土壤,无法支持医生既做“治病救人的临床家”,也做“推动创新的发明家”。论文数量的领先,并未真正转化为提升患者诊疗效果、推动医学进步的核心力量。
面对差距,焦虑无用,行动为要。中国医疗的前几十年,我们以发展中国家的视角,奋力追赶“规模”,实现了从“缺医少药”到“全民医保”的跨越式发展;而未来十年,中国医疗的核心命题,必然是从“规模为王”转向“价值领先”,这也是中国顶尖医院的使命与责任。在此,我们向有能力比肩世界顶级医院的中国优秀医院,发出三点倡议:
其一,重构发展理念,从“追量”到“提质”,重新定义“大医”内涵。希望顶级医院管理者,摒弃“门诊量亚洲第一”“手术量全球领先”的虚名,将“患者体验”“医学创新”作为核心考核指标,取代营收、规模等量化数据,让院长办公会的焦点,回归医疗本质。同时,优化顶尖学科考核机制,加大对高质量科研成果的激励,给予顶尖人才“发呆思考”的时间,让他们从无休止的门诊流水线中解放出来,深耕基础研究与临床问题的结合,从“手术匠”成长为“定义标准、引领方向”的医学家。
其二,补齐转化短板,构建多元化支撑体系,打通科研转化“最后一公里”。建议头部医院建立专业化的技术转移办公室(TTO),聘请懂市场、懂法律、懂医疗的专业人才,专门打理医生专利、对接转化资源;主动联动社会资本、药械企业,共建联合实验室,实现科研成果与市场需求的精准对接;同时,加大慈善捐赠的吸纳力度,培育捐赠文化,用“长钱”支撑高科技、长周期的医学研究,摆脱科研投入“捉襟见肘”的困境。
其三,深化国际化对标,从“走出去”到“立标准”,实现全方位提升。国际化不应只是派医生出国进修、参加国际会议,更要建立机构层面的精准对标机制——为每一家顶尖医院选定世界级“对标对象”,如协和、北医对标麻省总医院,肿瘤专科医院对标MD安德森癌症中心,在管理数据、诊疗规范、科研产出、患者体验等方面,开展颗粒度级别的精准对标。摒弃“一筐水果比一筐水果”的粗放式比较,做到“苹果对苹果、橘子对橘子”,精准找到差距、明确改进方向,最终实现从“跟随模仿”到“制定标准”的跨越,让中国医生能在国际舞台上自信发声:“这是中国制定的医学标准”。
一代医者有一代医者的使命,一代医院管理者有一代医院管理者的担当。中国医疗体系的完善,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工程,既需要政策的精准引导,需要社会资源的广泛参与,更需要顶尖医院管理者的“自我革命”——摒弃陈旧理念,突破发展瓶颈,以“不知足”为座右铭,以“知不足”为前进动力。
当中国顶尖医院不再执着于规模虚名,当医学创新成为发展核心,当中国标准能站上国际舞台,当患者能享受到更优质、更有温度的医疗服务,我们才能真正说,中国医院已经缩小了与世界顶级医院的差距,中国医疗已经迈入“价值领先”的新时代。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愿每一位中国医疗从业者,都能正视差距、见贤思齐,以实干践行使命,以创新引领未来,共同书写中国医疗高质量发展的新篇章!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张琨随笔,作者:张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