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播剧《夜色正浓》的爆火，并未集中在主角的情感纠葛，反而被一个争议性配角带向舆论顶峰。阚清子饰演的乔海伦，不仅让“牛马鸡”这个新词破圈刷屏，更颠覆了国产剧多年来“小三必被唾骂”的固有叙事——这一次，网友没有挥舞道德大棒抨击“第三者”，反而集体共情这个“刚卖身，就卖命”的卑微角色，将所有怒火对准了渣男上司李东明。
乔海伦的“矛盾性”，正是其引发热议的核心。她是985出身的小镇做题家，拼尽全力在头部企业挣扎求生，却深陷“职场牛马”的困境：996是日常，通宵改PPT、写报告是常态，随叫随到的加班、身不由己的陪酒应酬，甚至到胃出血仍不敢停下工作，活成了当代职场人高压生存的缩影。但与此同时，为了躲避裁员危机，她又主动向顶头上司李东明妥协，成为其地下情人，用身体换取一份脆弱的“工作保障”。
剧中最刺痛观众的一幕，将这种“屈辱式生存”推到极致：两人发生关系后，身披浴袍的李东明站在门口，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要求仍躺在床上的乔海伦立刻起身修改PPT。前一秒还是暧昧的情人，后一秒就变回严苛压榨的上司，身份的瞬间切换，让乔海伦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用被子裹紧自己，眼底的茫然与卑微，被网友精准讽刺为“刚卖身，就卖命”——这不仅是角色的悲剧，更戳中了无数职场人“为生计不得不妥协”的隐痛。
最令人意外的，是舆论场的彻底反转。放在以往，国产剧里的“小三”角色，必然会成为全网群嘲的对象，演员甚至可能因角色遭遇网暴。但乔海伦却打破了这一惯例：“校招生真的能共情乔海伦”“我就是乔海伦这种卑微乙方”“她只是想保住一份工作而已”，类似的评论刷屏社交平台，曾经指向第三者的炮火，全部转向了利用职权PUA、压榨下属的李东明。
就连以往最能点燃观众情绪的“正宫VS小三”戏码，也失去了传统的“正邪对垒”张力。当乔海伦主动挑衅正宫赵玫，却被对方怼得崩溃嘶吼“我当情妇只为保住工作”时，弹幕里没有“小三活该”的指责，全是“心疼”的声音;后续乔海伦因过度加班晕倒，赵玫第一时间上前急救的情节，更是戳中无数观众，甚至有网友磕起了这对“对抗路CP”，将两人的关系从“情敌”解读为“女性之间的相互救赎”。
“海藻PK乔海伦”的热梗刷屏，恰好折射出这种舆论变化的核心——代际差异下的价值观念迭代。同样是“有苦衷的小三”，《蜗居》里的郭海藻当年虽让部分观众“哀其不幸”，但主流舆论仍未跳出“道德审判”的框架，指责其贪慕虚荣、依附男性;而乔海伦之所以能收获共情，本质上是因为她的困境，精准契合了当下年轻职场人的生存焦虑。
00后营销从业者陈珊的观剧感受，道出了多数年轻观众的心声：“我遇到过一个跟李东明很像的老板，所以真的发自内心共情乔海伦的处境。”对于刚步入社会、职业身份尚未稳固的00后而言，乔海伦身上的“卑微”太过真实：业务能力处于淘汰边缘、没有背景支撑，时刻面临裁员危机;父母无法提供托举，男友难以理解自己的妥协，只能将上司的“垂青”当作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既要忍受无偿加班、羞辱式管理，还要自掏腰包购置应酬战袍，却依旧随时可能被弃置，这种“牛马式生存”，正是无数年轻职场人的日常写照。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80后观众的截然不同的态度。80后观众陆菲表示，乔海伦和《蜗居》的郭海藻、《我的前半生》的凌玲、《三十而已》的林有有本质上没有区别，“以前的小三也有苦衷，海藻有姐姐的压力，凌玲离婚带孩子，但难道就因为乔海伦加班辛苦，她就应该被原谅吗?”在这部分观众的认知里，“小三”的标签自带道德污点，破坏婚姻的行为不值得同情，他们更期待正宫赵玫能化身“复仇女神”，惩治乔海伦和李东明这对“狗男女”。
这种代际分歧的背后，是国产剧“小三叙事”的变迁，更是互联网话语权的代际转移。回溯国产剧发展史，90年代的“小三”形象多是独立优雅的“白月光”，追求真爱、叛逆传统，得知真相后往往能潇洒退场，观众对其容忍度较高;从《蜗居》郭海藻开始，“小三”形象与贫富差距、阶级跃迁、生存焦虑绑定，观众的情感变得矛盾，却仍未脱离“道德审判”;而《三十而已》的林有有、《我的前半生》的凌玲，则彻底沦为“工具人”，成为观众宣泄情绪、“打小三”的对象，“大婆神教”主导着舆论走向。
近年来，国产剧的“小三叙事”开始逐渐多元化。2023年《好事成双》中，正宫林双与小三江喜放弃敌对，联手手撕渣男，“美女联手复仇”的设定打破了“正宫VS小三”的零和对抗;2024年《如果奔跑是我的人生》中，38岁、穿着朴素工装的银行经理楚志娟，更是颠覆了“年轻美艳”的小三刻板印象，以经济能力和职业地位与男主抗衡，让“小三”从“弱势者”变成了“可抗衡者”。而《回家的诱惑》中林品如与申艾莉的二创走红、演员世纪和解引发的CP热，更体现了观众对女性间复杂关系的多元想象。
舆论对乔海伦的共情，从来不是对“小三”行为的原谅，而是对“人”的真实处境的理解，其本质是00后、10后群体对婚姻制度的祛魅，以及女性意识的进一步崛起。在年轻观众的价值框架里，乔海伦只是“婚姻制度的挑战者”，但她作为普通人的疲惫、欲望与痛感，却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同情乔海伦，本质上是在捍卫自己“即便搞砸了生活，也依然拥有被理解的权利”——他们不再追求成为“大婆神教”中遵守规则、收获红利的胜者，更愿意承认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在压力中摇摆、被迫妥协的普通人。
更重要的是，舆论的道德指向已经发生了根本转移：人们不再将女性之间的矛盾当作焦点，不再让女性在男权结构下互相撕扯，而是将批评的矛头直指出轨男性。这种变化，不仅是互联网话语权从80、90后向00后、10后倾斜的体现，更是当代年轻人对婚姻、两性关系、女性互动的全新审视——他们不再执着于“非黑即白”的道德判断，而是更愿意直面复杂、灰暗的社会现实，看见每个女性背后的无奈与痛点。
“牛马鸡”这个词，看似是网友对乔海伦的调侃，实则藏着对当代职场高压、生存困境的戏谑与宣泄。乔海伦的爆火与舆论反转，不仅改写了国产剧“小三必被骂”的叙事惯性，更折射出一个时代的价值变迁：当道德审判让位于人文共情，当女性不再互相撕扯而是彼此理解，背后是更年轻一代的成长，也是社会观念的不断进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娱乐资本论，作者：lucky，题图来自：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