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又十国”,这句刻在中小学记忆里的顺口溜,藏着一段最容易被忽略的分裂岁月。当以五代十国为背景的历史剧《太平年》席卷各平台,这个夹在强盛唐朝与繁华宋朝之间的时代,终于重新走进大众视野。它没有隋唐的恢弘气度,没有两宋的人文雅致,却以53年的跌宕动荡,藏着中国人乱世观的底色,也藏着被后世反复解读的历史密码。
新年伊始,《太平年》的热播,成了人们解锁这段“冷门历史”的窗口。不同于三国被浪漫化的英雄叙事,五代十国的底色是破碎与混乱:北方中原短短五十余年间,五朝更迭、十四帝轮番登场,政权如走马灯般交替;中原之外,十个主要割据政权各据一方,或称帝立王,或臣服称藩,彼此攻伐又相互制衡。而这部剧的独特之处,并未聚焦于中原王朝的权力厮杀,而是将镜头对准了世代“事大”、偏安东南的吴越国,以一个割据政权的视角,剖开了乱世的另一种生存图景——不逐鹿中原,却在夹缝中守护一方安宁。
随着剧集热播,那些被尘封的人物与典故,也逐一浮出水面,串联起一段段鲜活的历史碎片。“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这句流传千古的箴言,作者竟是五代官场的“不倒翁”冯道——一个侍奉过五朝十一帝、在乱世中始终身居高位的传奇人物;“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这抹乱世里的温柔,来自吴越开国君主钱镠写给妻子的家书,字里行间皆是铁血枭雄的柔情;杭州西湖边的保俶塔、钱塘江畔的六和塔,承载着吴越最后一任君主钱弘俶的传奇,而钱钟书、钱学森、钱三强等后世名家,皆出身于这个绵延千年的吴越钱氏家族。这些碎片,让原本模糊的五代十国,变得有温度、有烟火气。
为了读懂《太平年》背后的历史真相与时代逻辑,我们对话了著有五代十国非虚构作品《卧榻之侧》的历史作家张明扬,在播客中,我们聊透了这部剧的历史表达,更探讨了一个核心命题:历史本身,与我们看待历史的“历史观”,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历史观,本质上是我们站在当下,对过去的理解与评判。因朝代更迭而多次易主的冯道,在五代时被尊为“宽厚长者”,却在北宋后被斥为“奸臣之尤”;割让燕云十六州的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被后世钉在“卖国贼”的耻辱柱上,却鲜有人知他在位时的治世努力;就连近年的“悼明热潮”中,有网友认为清朝入关摧毁汉文明,这亦是当代人一种带有主观色彩的史观。而历史剧的创作,更是这种当代史观的集中体现——如何筛选史料、如何塑造人物,尤其是对史料匮乏的女性角色进行虚构,背后都是编剧的价值观与审美偏好。正如作家毛尖在《忽左忽右》播客中所言:“历史剧和历史小说都是当代史,史剧表达的都是当下的形式判断,体现的都是现在的世道人心。”
《太平年》最具争议的改编,莫过于对冯道的塑造——剧中的他,是一个有智有德、心怀苍生的正面人物。第4集中,石敬瑭临终托孤,命他辅佐幼子登基,冯道却暗中请石敬瑭的养子石重贵入宫即位,既避免了皇位之争引发的血雨腥风,又悄悄保全了幼子的性命;后晋覆灭后,他选择效忠契丹天子耶律德光,却并非贪生怕死,而是借机阻止契丹将领烧杀抢掠,救下废帝石重贵。甚至在耶律德光入主汴京时,文武百官尽数跪拜,唯有冯道拒不露面,直到反派张彦泽以杀人相威胁,他权衡之下才出面——剧中的他,被耶律德光称为“有大德的圣人”。
石敬瑭向冯道托孤
这无疑是对传统史观的颠覆,也引发了网友的热议:这是在“洗白”冯道吗?他到底是“不忠”,还是“爱民”?张明扬的观点颇为中肯:《太平年》对冯道的塑造很出彩,但也有些“用力过度”。剧中虚构了他阻扰反派、效忠契丹的动机,本质上是用当代的道德逻辑,为冯道的“易主”行为寻找合理性——默认“频繁易主”不符合当下的价值观,便用“为百姓、不计个人毁誉”来圆回他的复杂性。“冯道不是坏人,但也绝非剧中这般伟大。”张明扬坦言。
回到五代的历史现场,冯道的“易主”,其实是当时的主流选择。“那个时代,当官本就是这样。”张明扬解释,五代时期,官员易主完全是实用主义的选择,与道德无关,这种行为在当时相当普遍,几乎不会被谴责。英国历史学教授史怀梅在《忠贞不贰?》中也指出,五代官员的易主,是出于政治现实的考量,合乎情理。而冯道之所以成为标志性人物,不过是因为他活得久、官位高、任职时间长。
冯道在68岁时写下《长乐老自叙》,回顾一生,只提“孝于家”“忠于国”,却绝口不提“忠君”。日本历史学者砺波护在研究冯道的专著中分析,这种表述,恰恰体现了冯道的价值观——他眼中的“忠”,不是忠于某一位君主,而是忠于天下百姓,这与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不谋而合。
那么,为何冯道的形象会在宋朝后一落千丈?答案,藏在宋代的“道统重建”中。张明扬认为,北宋中期,“忠臣”的概念被不断强化、绝对化,欧阳修、司马光等史学家认为,臣子易主是政治失序、战乱频发的根源,于是便通过批判冯道,重构了“忠”的内涵——要求臣子忠贞不二,道德标准被大幅提高。这种忠君思想,此后愈发苛刻,更与爱国绑定,以至于宋元、明清之际,屡有臣子为王朝殉国,而冯道,便成了被后世用来警示“不忠”的反面教材。
如果说冯道的争议,是“忠与奸”的定义之争,那么石敬瑭的骂名,则是“功与过”的失衡评判。《太平年》对石敬瑭的处理十分克制——出场不多,且从他临终前开始叙事。张明扬认为,这是一个聪明的选择:石敬瑭“认契丹为父、割让燕云十六州”的行为,难以在有限的剧情中呈现其复杂性,更难以“自圆其说”。
后世对石敬瑭的谴责,几乎都集中在“割让燕云十六州”一事上。这片包括今北京、天津及山西、河北部分地区的土地,地势险要,是中原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天然屏障,自石敬瑭割让后,直到四百多年后的明朝,才重新被纳入中原版图。每当朝代更迭、异族入侵,后人都会痛斥石敬瑭,将其视为“认贼作父、卖国求荣”的千古罪人。但张明扬却直言:“前人背不了后人那么多锅。”

石敬瑭的选择,实则是乱世中的无奈之举。当时,他被后唐军队围困在太原,濒临绝境,若不向契丹求援,唯有死路一条。更鲜为人知的是,当时幽州节度使赵德钧,也曾与石敬瑭争夺皇位,同样向契丹求援,承诺与契丹结为兄弟之国,最终耶律德光选择了石敬瑭。而在五代时期,向契丹求援或臣服,并非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唐朝开国皇帝李渊起兵反隋时,也曾向突厥借兵、称臣;唐末至五代初,中原政权动荡,藩镇将领为了对抗竞争对手,向契丹求援,更是普遍现象。
更值得注意的是,后世骂石敬瑭为“汉奸”,本身就是一个不符合历史现实的评判——石敬瑭是沙陀人,属于西突厥的一支,他本就无需承担“为汉民族效忠”的道德负担。有趣的是,五代时期,后唐、后晋、后汉三个王朝的君主,都是沙陀人,但他们都纷纷攀附汉人祖先,塑造自己的正统地位:李存勖自认继承唐朝正统,石敬瑭称自己是春秋石碏、西汉石奋的后代,刘知远则自称是汉光武帝刘秀的后人。张明扬指出,这种攀附,正是沙陀人汉化的直接标志——“沙陀进入中原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汉化史。”
《太平年》中,有一段台词直击核心:吴越国九郎君钱弘俶不满向契丹称臣,抱怨“岂不为天下人所笑”,官员水丘昭券却反问:“国家大势如此,礼崩乐坏已近百年,谁还在意那么一点胡汉之分呢?”这句话,恰恰道出了五代时期人们的真实心态——在那个王朝更迭频繁的年代,契丹入主中原,在很多人眼中,不过是又一次王朝更替,与之前朱温灭唐、后唐灭后梁,并无本质区别。
但耶律德光自己,却始终想不通这个问题。剧中,他入主汴京仅两个多月,就遭遇各地反抗,不得不仓促北返,他抱怨道:“后唐、后晋的皇帝,都是沙陀胡种,能在中原坐稳江山,为何我契丹人不行?”其实,答案很简单——不是血统的差异,而是文化的认同。张明扬解释,中原百姓对契丹的抵抗,固然有民族情绪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契丹人入主后,推行“打草谷”政策,放纵骑兵烧杀抢掠,洗劫百姓财物,甚至强行向官民征借钱财,存入契丹内库准备运回本国,这才引发了全民反抗。

契丹天子抵达汴梁城外
反观沙陀人,他们早已深度汉化,沿用中原制度、推崇儒家文化,与中原百姓的文化认同高度契合;而耶律德光,即便试图融入中原——穿中原衣冠、沿用旧制、设立“南北面官制”(用汉制治汉人,用契丹制治契丹),被誉为最早的“一国两制”,但终究没能来得及完成文化融合,就因叛乱被迫北返。
耶律德光入主中原后,改国号为“辽”
这背后,是宋以前中国人独特的“华夷观”——“中国”不是一个有明确国界的政治地理概念,而是一个文明概念。“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早在战国时期,这种观念就已形成:只要接受汉文明,无论出身何种族群,都能被视为“华夏”;若不接受文明开化,即便身处中原,也会被视为“夷狄”。在这种观念下,异族的存在不仅不被视为威胁,反而会被欢迎来学习汉文明,实现“以夏变夷”。
但这种开放的华夷观,在唐代中后期开始松动,到宋代则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契丹、西夏等政权崛起,燕云十六州丧失,宋、辽、西夏并立,中原王朝第一次被迫面对对等的外交关系,昔日“天朝上国”的格局被打破。在外族的政治压力下,宋代士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他们反复论证“中国”与“正统”,重建道统,一种自我中心的民族主义开始兴起——这种情绪,不仅塑造了后世的华夷观,更成为近代中国民族情绪的重要源头。正如张明扬所言,“悼明这件事,不可能发生在五代、唐朝,因为那时的人们,根本不会有‘汉人政权好、少数民族政权坏’的执念。”而这种执念的源头,正是脱胎于五代政治格局的宋朝。
《太平年》尚未播完,但历史的结局早已注定: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宋朝;钱弘俶“纳土归宋”,吴越国覆灭,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终告结束。宋朝建立后,一改五代“重武轻文”的武人文化,大力推行文治,却也因此导致军力衰弱,最终北宋被金所灭,南宋被元所亡。后世有人批评赵匡胤“削兵权”是政治败笔,认为他为了巩固自身统治,牺牲了民族利益——这种批评,与对石敬瑭的谴责如出一辙,本质上都是用后世的“国家利益、民族利益”,去要求古代的君主,却忽略了一个核心事实:回到历史现场,任何君主,首先顾及的都是个人与家族的利益,所谓“民族利益”,不过是后人的政治想象。
这种“历史与历史观”的偏差,在吴越国“纳土归宋”的叙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后世将钱弘俶的行为美化成“顺应历史大势的主动归附”,但清人吴任臣《十国春秋》的记载,却还原了更真实的场景:钱弘俶被宋太宗赵匡义扣留在汴京,大臣劝他“纳土,不然祸且立至”,他才被迫做出决定。当他在朝堂上宣布“纳土归宋”后,随行官吏退朝后恸哭:“吾王不归矣”——那句“主动归附”,不过是后世为了塑造“正统”而进行的美化。
同样被忽略的,还有冯道的另一项功绩:他任后唐宰相时,主持刊印了印刷版《九经》。在此之前,儒学经典只有手抄本,笔误丛生,流传混乱;而这部印版《九经》,历时21年完成,跨越了三个王朝,直到后周时期才终告问世,冯道也在刊印完成的第二年去世。清末美国传教士卡特在《中国印刷术的发明和它的西传》中评价,冯道在印刷史上的成就,可与欧洲印刷《圣经》的古腾堡媲美——正是这部印版《九经》,为宋代文化的繁盛奠定了基础,开启了中国文化的新纪元。
砺波护在研究冯道的专著中,引用了英国历史学家卡尔在《历史是什么?》中的一句话:“历史是历史学家与事实之间不断相互作用的过程,是现在与过去之间永无止境的对话。”他进一步补充:“研究历史之前,请先研究历史学家。研究历史学家之前,请先研究历史学家身处的历史与环境。”这句话,或许是我们读懂五代十国、读懂冯道与石敬瑭,读懂所有历史争议的关键——我们无法脱离当下的语境去评判过去,却可以试着回到历史现场,理解那些选择背后的无奈与必然。
对于生活在当代的我们而言,冯道或许更像一个具有现代意识的人:他不执着于“忠君”的虚名,更看重“忠于国、爱于民”的实效;在乱世中,不逞匹夫之勇,不做无用的意气之争,而是脚踏实地做事,维系秩序、守护苍生。这种现实主义的生存智慧,正是《太平年》最打动人的地方,也是当代人能从这段乱世历史中,获得的最珍贵的启示。
剧中,冯道对垂头丧气的赵匡胤说:“既然还活着,就做事吧……逝者已逝,他们可以歇歇了,但活着的人,却依旧还要做事。”赵匡胤不解:“现在再做这些,还有用吗?”冯道答道:“老夫这一辈子,生于乱世,长于乱世。武,不能定祸乱;文,不能致太平。所行所为,大多都是无用的。有用的,无用的,终归要有人去做。能不能做成是一回事;做不做,却又是一回事。”

赵匡胤
这句话,刷屏了社交媒体,也道尽了乱世中中国人的生存底色。五代十国是乱世,官员要做事,百姓要生活,无论谁掌权、谁称帝,日子总要继续,秩序总要维系。就像冯道所说:“张彦泽来与不来,事情还是要照做。”而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这种“不计得失、默默做事”的韧性,正是中国人能在无数乱世中,始终延续文明、生生不息的原因。
剧中还有一段情节,同样引人深思。第7集,郭荣为维持施粥秩序,一刀斩杀了争抢食物的饥饿流民,钱弘俶愤怒地质问:“他饿了,想吃饭,却是犯了哪家的王法?”郭荣没有辩解,只是将刀递给钱弘俶,让他为死者报仇。可到了第8集,钱弘俶却撞见郭荣在死者遗体前鞠躬祭奠,郭荣坦言:“因为他本不该死,这个世道,也本不该如此。这世上的许多事,你不得不去做,却不等同于这些事都是对的。世道如此,或许无可奈何,或许被迫无奈,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可是非终该是要有的,不管旁人如何说,如何看,自家心里一定要知道,这是错的。这世道的错,也是错。不能因为世道的错,顺着世道做的事,便都变成了对。”
这段话,不仅是郭荣的自我救赎,更是《太平年》对五代乱世的深刻反思:乱世或许无奈,但人心不能失序;世事或许无常,但是非不能不分。这也是这段被视为“垃圾时间”的历史,留给当代人的最重要的启示——我们害怕乱世,厌恶失序,却更要明白: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坚守本心、明辨是非、踏实做事,才是最珍贵的生存之道。

五代十国或许依旧是一段模糊的历史,但《太平年》让我们看到,乱世从来都不是只有杀戮与背叛,还有温柔与坚守;历史人物也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还有复杂与无奈。当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跳出后世的道德评判,回到那个动荡的年代,读懂冯道的坚守、石敬瑭的无奈、钱弘俶的抉择,或许,我们才能真正读懂历史,读懂人心,也读懂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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