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合作终止公告，为天士力长达近三十年的中药闯美之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2月6日，天士力正式对外披露，已与美国Arbor公司终止合作，并收回旗下核心产品复方丹参滴丸在美国的独家销售权。这一举措不仅意味着双方此前的合作布局彻底落空，更让这款中成药冲击美国主流市场二十余年的努力，陷入“竹篮打水”的尴尬境地——从1997年启动美国FDA临床申请至今，近三十年的闯关历程远超常规新药审批周期，如今合作终止，其赴美上市的前景更趋黯淡。
根据双方此前签订的合作协议，天士力最终仅收回750万美元款项。对于合作终止的原因，天士力方面向健识局回应称，核心症结在于合作方Arbor公司自身问题，目前复方丹参滴丸的美国上市项目已由公司自主推进，但对于产品具体何时能登陆美国市场，并未给出明确时间表。在公告中，天士力特意强调，此次合作终止不会对公司的项目推进、生产经营及财务状况产生重大影响，但这番表态，难以掩盖其海外布局遇挫的现实困境。
回溯天士力的闯美初心，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中药现代化浪潮。1996年，成立仅两年的天士力响应国家“敲开FDA大门”的号召，选定复方丹参滴丸这一核心单品，正式踏上中药国际化的逐梦之路。彼时，这份探索充满了里程碑式的希望：1997年，美国FDA就复方丹参滴丸的IND(新药临床研究申请)作出书面回复，明确其可直接进入二期、三期临床试验，这在当时的中国中药出海史上，无疑是突破性的一步。
初期的顺利，让天士力看到了中药登陆美国主流市场的可能，也让资本市场对这款“明星单品”寄予厚望。2006年6月，天士力宣布复方丹参滴丸将在美国启动二期临床试验，消息一出，其股价在疲软的大市中逆势上涨;此后，无论是2010年完成二期临床试验，还是2016年宣布完成三期临床，天士力均第一时间对外披露进展，而每一次利好消息的释放，都推动公司市值稳步攀升。巅峰时期，天士力市值一度突破500亿元，跻身“中药第一股”行列，这其中，复方丹参滴丸的出海故事功不可没，而该产品在国内市场的强劲表现，更是为公司筑牢了根基——早在2002年，它就成为中国第一个年销售额突破10亿元的中成药。
然而，这份看似光明的闯美之路，终究在三期临床之后陷入停滞。2016年宣布完成三期临床、等待最终报告后，复方丹参滴丸的美国上市进程便再无实质性进展，相关公告陷入漫长的沉默。与此同时，质疑声也接踵而至：当年，曾长期担任天士力技术顾问的祝国光发文炮轰，直指复方丹参滴丸在美国的临床试验存在造假，质疑其实际申请的药物并非复方丹参滴丸，而是“丹通尼克胶囊”;次年，中国工程院院士李连达更是直接质疑，该产品的海外三期临床试验已宣告失败。尽管天士力曾紧急回应，称祝国光的质疑“内容严重不实”，但持续的争议，不仅消耗了资本市场的信心，也让这款产品的出海之路愈发艰难。即便到了2025年半年报中，天士力仍提及复方丹参滴丸的国际临床研究处于三期阶段，预计2027年12月完成，但这份承诺，在近三十年的闯关未果面前，显得格外乏力。
出海之路的停滞，叠加国内市场的天花板显现，天士力的发展逐渐陷入瓶颈。资本市场的热情早已被漫长的等待耗尽，如今其市值仅在220亿元左右徘徊，较巅峰时期已近乎腰斩。而作为公司的“现金奶牛”，复方丹参滴丸在国内的表现也不复往日辉煌：2017年，该产品销量达到1.47亿盒的峰值后，经历了连续数年的下滑，即便后续逐步回升，2024年销量达到1.53亿盒、重回巅峰水平，但增长逻辑已彻底改变——随着集采扩面推进，复方丹参滴丸的价格被压降至22.18元，“以价换量”的模式，让其销售额难以重回往日高点，核心单品的增长天花板，已清晰可见。
事实上，天士力早已意识到单一产品依赖的风险，很早就启动了转型布局，试图通过加大研发投入、拓宽产品管线，摆脱对复方丹参滴丸的依赖。近年来，公司在研发上毫不手软，2024年研发投入达8.3亿元，在国内一众中药企业中名列前茅;研发布局也极为宏大，聚焦心血管、神经、消化三大核心领域，2025年半年报显示，其管线项目已达83个，其中创新药31项，甚至在双抗、CAR-T、ADC等全球热门赛道均有布局，试图抢占创新药风口。
遗憾的是，多年来的巨额研发投入，并未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品竞争力，公司仍深陷“青黄不接”的困局。目前，支撑天士力创新药业务的，仍是一款2011年获批上市的老产品“普佑克”;而被寄予厚望的前沿管线，无论是全球首款间充质基质细胞药物NR-20201，还是PD-L1/VEGF双抗、双靶点CAR-T等项目，均处于临床早期阶段，从实验室走向市场，不仅需要漫长的周期，更面临着诸多不确定性。这种“广撒网”式的研发布局，未能有效破解公司的产品梯队短板，反而让转型之路愈发艰难。
2025年，天士力交出了加入华润三九后的第一份年度财报，这份成绩单更直观地反映了其困境：全年营收82.36亿元，同比减少3.08%;扣非归母净利润7.87亿元，同比下降24.06%。不可否认，华润三九的加持，为天士力带来了更优质的资源与渠道优势，但企业发展的核心症结——产品梯队薄弱、创新转化不足，终究无法依靠外部力量解决。
从近三十年闯美未果，到核心单品遇顶，再到转型之路步履维艰，天士力的困境，不仅是一家企业的发展难题，更折射出中国中药出海的普遍困境——文化差异、审批壁垒、临床试验标准不一，都成为中药走向全球主流市场的“绊脚石”。如今，天士力并未彻底放弃复方丹参滴丸的赴美上市计划，但近三十年的折戟沉沙，早已让这条道路布满荆棘。未来，无论是这款“王牌单品”能否突破FDA壁垒，还是天士力能否破解转型困局，走出“青黄不接”的泥潭，都仍有待时间给出答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健识局，编辑：江芸贾亭，作者：方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