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ADHD相关内容在互联网上大面积普及,一个明显的变化正在发生——确诊vlog、科普帖的数量,比几年前翻了不止一倍。曾经被牢牢贴在“调皮小孩专属”标签上的这四个字母,终于慢慢挣脱刻板印象的束缚,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也让无数成年人,第一次读懂了自己多年来的“与众不同”。

我自己就是被这份普及照亮的人之一。在第一次听说ADHD的存在前,我始终无法解释自己身上的种种“异常”,直到那些关于注意力缺陷、多动冲动的描述映入眼帘,我才惊觉,每一条症状,都像是在说我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共鸣,夹杂着疑惑与释然,推着我开始主动探寻真相。
带着这份怀疑,我在网上搜索ADHD,五花八门的症状描述扑面而来,杂乱却又精准地戳中了我过往的每一段经历。若要简单粗暴地总结,便是:注意力永远像断了线的风筝,难以停靠在该停留的地方。上学时,课堂上的45分钟对我来说无比漫长,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我的思绪却早已飘向窗外,对着天空、树木,在脑海里编织出一整部小说,属于自己的小世界,远比课本内容更有吸引力;踏入社会后,开会成了我的“噩梦”,最怕领导突然cue我发言——不是紧张,是我根本没跟上他的思路,甚至不记得他上一句说的是什么。
耐心于我而言,几乎是一种稀缺品。刷视频必须开2倍速,慢一点就觉得煎熬;听别人讲话时,要靠着掐自己大腿的力道才能坚持听完,心底的打断欲像野草般疯长,需拼尽全力才能遏制。就连工作,也必须靠着听歌、同时做其他琐事来勉强维持专注,甚至加班时,要一边和朋友聊天,才能逼着自己完成手头的任务。
而ADHD带给我最痛苦的体验,莫过于难以逾越的“启动困难症”——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封印,明明知道该行动,身体却始终无法动弹。网友@邪修xx 的吐槽,精准戳中了所有ADHD患者的痛点:“晚上要进行工作汇报,现在一字未动”“下午2点,晚上7点有两个工作DDL,我的状态却突然被封印了,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飞虫撞进蜘蛛网,动弹不得”。我也曾有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尝试过冥想、关机、出门散步、列行动清单,可只要有朋友过来搭一句话,我就会立刻抱着手机聊个不停,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那种无力感,足以让人红了眼眶。
这种启动困难,早已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不止于工作。哪怕是晚上准备洗澡这样一件小事,我也会一拖再拖,熬到最后一刻,才在“迫不得已”的催促下行动。而独居生活,更让这份困境雪上加霜。网友@真的被困住了 说,她甚至要感谢上班,才能让自己拥有相对正常的作息。这句话,我深有体会。

在集体生活或与父母同住时,身边的环境和氛围还能稍微“规训”我一下,舍友起床的声音、父母的叮嘱,都是提醒我保持秩序的信号;可毕业后独居,我彻底陷入了失序的世界,对外界的时间感越来越弱,家不再是休息的港湾,反而成了自甘堕落的温床——沙发上堆满外卖盒子,床上散落着衣物,意识里无数次告诉自己“该站起来整理了”,可肢体却像灌了铅一样,举步维艰。为了拉回自己的生活节奏,她养了一条狗,只为了能借着遛狗的契机,迫不得已每天出门一小时。
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自己患有ADHD,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正儿八经为ADHD就诊,到底是种什么体验?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也为了给更多人提供参考,上个月我专门挂了精神科门诊,想要详细报道就诊流程,却被医生告知一个残酷的事实:成年人的ADHD,大多数医院并不支持诊治,目前国内最为权威的,当属华西医院。


结合身边朋友的就诊经历,我更深刻地意识到,ADHD的就诊过程,远比我们想象中严格。它从来不是“刷几个小红书帖子,觉得自己符合症状,就可以确诊”的疾病,而治疗所用的专注达,也绝非“想吃就能吃”的普通药物。那些真正走进医院就诊的人,都有着各自的心酸与释然,他们的经历,或许能给我们更多启发。
网友@8880 的孩子,是大家口中的“A娃”。一年级进校第一天,就被老师投诉——坐姿站姿不规矩,上课不听讲、爱闹腾,没有一分钟能安静下来。就这样折腾了一年,到二年级时,语文老师主动建议她带孩子去医院检查,结果不出所料,确诊为注意力缺陷。医生建议服用专注达,吃了三个月后,老师明显反映孩子安静了许多,听课效率也大幅提升。可作为妈妈,她却始终忧心忡忡:“长期吃药也不是办法,还是要结合父母和老师的引导,能不吃药,就尽量不吃。”

她坦言,有一个A娃,真的非常“耗妈”,极其考验父母的耐心,但作为家长,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弥补,弥补因为课堂模式的弊端,给AD孩子带来的“知识缺失”。

30岁的网友@咸蛋奶酪,因为计划出国,担心自己的ADHD症状在陌生环境中加重,便主动挂了本地医院的心理门诊就诊。为了这次就诊,她提前准备了自己的成长史,先后完成了血检、心电图、脑电图,以及ASRS、DIVA-5等多项量表测试。由于她属于女性高功能ADHD,视听整合测试结果显示正常,最终凭借量表测试确诊。

医生为她开具了6盒盐酸托莫西汀,共计960元,医嘱要求首周每日早饭后服用1粒,第二周起增至2粒;又因为她有出国需求,一次最多只能开具一个月的药量,后续需要定期挂号补开。服药首日,大约2小时后药物起效,她明显感觉到自己有了轻微咖啡般的兴奋感,专注力和对周边事物的回应力,都有了显著提升。医生特意反复强调,规律作息、不熬夜,对ADHD症状的改善,至关重要。如今的她,依然在坚持服药,但她表示,未来或许会选择停药:“我相信,体验过专注力变好的自己,终究会有力量,用自驱力让自己变得更好。”

与她们不同,网友@纳一个老僧 就诊的初衷,并非为了吃药治疗。作为一个自我判断多年的成年人,他今年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医院,好好做一次诊断。花了半天时间完成所有检查后,确诊结果印证了他的猜测,但他从一开始就明确:“就算确诊了,我也不会去吃药。”对他而言,就诊的意义,在于“获得一个定义”——一个能解开自己二十几年来自我否定的定义。“我不是想把‘AD’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我更关心的是,这些区别于其他人的‘特质’,到底会对我的人生产生什么真实的影响,而我,又该如何与这些特质和平共存。”

写到这里,似乎一直在诉说ADHD带来的痛苦与困境——拖延、焦虑、注意力不集中、启动困难,还有外界的不理解、就诊的艰难,以至于让人忍不住想问:难道患有ADHD的一生,就注定要如履薄冰吗?难道他们,就永远找不到自洽的生活方式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在走访和了解了更多ADHD患者的故事后,我渐渐发现,ADHD从来都不是“洪水猛兽”,确诊它,也未必全是坏事。那些曾经让我们痛苦的“缺陷”,换个角度看,或许就是独属于我们的“天赋”。

网友@做一行爱一行 确诊ADHD后,没有陷入焦虑,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我懒,不是我没毅力,是我的大脑天生就开着倍速。”虽然她依然会忘东忘西,但她也发现了自己的优势:对新鲜事物永远充满冲劲,别人磨磨蹭蹭做好一件事的时间,她已经哐哐干完三件事;而这份活跃的大脑,让她格外适合做自媒体——每天脑子里都有各种新奇的灵感,这些灵感全都取材于自己的生活,真实又鲜活。在工作和学习中,她也常常能灵光一闪,想出别人想不到的好主意,这源于她过于活跃的大脑,哪怕身体在休息,大脑也依然在后台运转,让她总能捕捉到那些看似不相关事物之间的联系,生出天马行空的想象。更难得的是,东亚式原生家庭的破碎,加上天生的高敏感、高共情,原本让她成为抑郁症的“高危人群”,可偏偏ADHD的“超绝忘性”,让她得以挣脱内耗的枷锁,成长为一个温柔细腻、同理心强,却又豁达洒脱、乐观开朗的人。“真的很感谢互联网对ADHD的科普,现在我甚至觉得,我那跳脱的思维不是毛病,是创意,我反而有了一种莫名的自豪感。拖拉散漫又怎样,我依然一路走到了现在。”

网友@saber 的经历,也同样充满力量。他从小就被老师批评“神游于课堂之外”,成绩忽上忽下,甚至在高考数学只考了68分的情况下,依然努力考上了二本学校。他坦言,自己很难对数学这类需要长期专注的科目提起兴趣,但对画画、音乐,却能展现出极强的专注力。也正是这份“偏门儿劲儿”,让他歪打正着找到了自己的舒适圈。“我的生活其实很丰富,虽然三分钟热度、注意力缺陷,但没关系,至少我还有能让自己专注的事情,还有愿意为之付出的热爱。”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份独特的性格特质,也让他收获了真挚的感情和友谊——朋友和伴侣,都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很放松。“ADHD不是绝症,它只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们去发现自己的不同,去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
曾经有医生和我开玩笑说:“成年人的ADHD,如果不是特别严重,治不治其实都一样。”见我半信半疑,又不断描述自己平时的状态,他笑着补了一句:“你可能就是懒哈。”或许,我目前的症状,确实不算严重,但我依然庆幸,自己能够了解ADHD,能够正视自己的“不完美”。
翻阅了大量资料后我发现,ADHD较为严重的情况,远比我们想象中具体,也远比我们想象中痛苦。但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无需过度恐慌,因为ADHD科普的真正意义,从来都不是“让所有人都去确诊、去吃药”,而是让更多人知道:“ADHD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解脱。”
它会让你明白,分心不是你的错,拖延不是你的错,无法长时间专注也不是你的错;它会让你看见,过去的你,在没有任何认知、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依然克服了无数困难,走到了现在,你其实已经很牛逼;它会让你懂得,只要正视它、了解它,用科学的方式规范自己,尽可能消除它带来的负面影响,那些所谓的“缺陷”,都能成为我们的“优势”。
ADHD从来不是人生的“绊脚石”,它只是一场特殊的考验。那些被贴上“A娃”标签的人,那些挣扎在注意力困境中的人,从来都不是“异类”。只要我们学会与自己和解,学会利用自己的特质,哪怕手里握着的是一手“A牌”,也依然能打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试物所,作者:大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