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平潭的海风掠过第五届IM两岸青年影展的颁奖台,来自北京电影学院的青年导演梁紫茵,凭借其执导的短片《紫菜》,摘得“麒麟评委会选择”荣誉。这份认可,尤为特别——在影展常见的厚重现实叙事与先锋形式实验之外,《紫菜》选择了一条看似熟稔却极难出新的赛道:校园青春片。这条赛道,既是电影院校毕业创作中经久不衰的母题,也是长期被刻板印象裹挟的“重灾区”,而《紫菜》以轻盈却坚韧的笔触,打破了人们对校园青春片的固有偏见。
在北电等电影院校的毕业创作谱系中,成长电影(Coming-of-Age Film)从来都是体量庞大的存在。但细观近年的作品格局,一个鲜明的倾向愈发清晰:多数创作者更偏爱将镜头对准7至12岁的童年阶段,借由孩童的纯稚视角叩击现实,捕捉成长的懵懂与厚重;与之相对,聚焦13至18岁中学阶段的“狭义青春片”,反而在院校创作中显得尤为稀缺。
这种稀缺,背后藏着华语校园青春片长期以来的尴尬处境。它是无数青年导演迈入职业创作前最易上手的“练手之作”,却也因常年充斥着糖水滤镜、刻板人设与“疼痛文学”式的狗血桥段,沦为观众眼中高分难寻的类型洼地。而梁紫茵的《紫菜》,恰恰跳出了这种创作惯性:它拒绝为了类型化表达而刻意堆砌强情节与戏剧冲突,转而将重心沉潜于细腻的人物关系之中,用细碎的日常互动,铺展青春期特有的情感张力。
《紫菜》的可贵,正在于它对青春叙事惯性的主动突围。影片的故事起点,是一次看似玩笑的“母子”约定——学生会干部紫彤与“问题学生”阿盛,因一次校卡检查结下梁子,阿盛给紫彤取了“紫菜”这个专属外号,却在后续的日常对峙与磨合中,荒唐又认真地认了紫彤做“妈”。没有激烈的矛盾冲突,没有狗血的情感纠葛,导演仅用校卡检查、外号打趣、课间嬉闹等细碎瞬间,便勾勒出两位少年之间真挚又微妙的情感联结。这份创作的细腻,源自梁紫茵的亲身经历,她将自己初中时代与“问题学生”相处的记忆,连同青春期特有的试探、错位与善意,一同安置在绿意盎然的岭南校园里,让每一个瞬间都透着真实的体温。
更难得的是,《紫菜》精准捕捉到了当代青少年的“校园语态”。导演没有刻意堆砌网络热梗,却通过素人演员的本色出演,还原了少年们既渴望彰显自我、又带着几分“非主流”的古灵精怪——他们的玩笑、他们的情谊、他们的叛逆,都带着当下青少年独有的印记。这种精准的观察,不仅让影片实现了与时代叙事的同频,更深入探讨了少年成长的内核:那些看似幼稚的行为,那些看似荒唐的约定,本质上都是少年在面对复杂原生家庭阴影时,在校园这个微型社会中,为自己搭建的防御机制与情感代偿。阿盛的“认妈”,从来不是玩笑,而是一个缺爱少年,对一份真诚善意的笨拙渴求。
在日本动漫与影视作品中,高中校园常常被塑造成一种“青春神话”——那是人生中最后一段可以“只为自己而活”的纯粹时光,无关生计压力,无关职场复杂,即便有学业的烦恼,也始终带着蓬勃的生机。这正是文化研究中所说的“心理社会延宕期(Moratorium)”,而《紫菜》所呈现的青春,正是这种纯粹与挣扎的共生体。
回望华语院线电影市场,曾有《闪光少女》等作品,证明了非狗血青春片的市场价值,但近些年,此类佳作愈发稀缺。而《紫菜》的出现,无疑为校园青春片的创作提供了新的可能——它不刻意沉重,不刻意煽情,以扎实的叙事、细腻的情感与轻盈的质感,展现了青春片的另一种生命力。如今,《紫菜》的人物后传长片《不可能的我们》,已斩获第三届“星河映像”电影创投成长项目奖,这意味着,这段带着温度的青春叙事,即将踏上更广阔的舞台,接受更多观众的检验。
近日,「导筒directube」专访了《紫菜》的导演梁紫茵与制片主任周照桓,两位青年电影人回望这部诞生于佛山的毕业创作,复盘了从灵感萌芽、剧本打磨到团队组建、拍摄杀青的全过程。在“风,自有方向”的平潭IM影展,这部带着青春温度的短片,是他们对自己青春的真挚告别,更是他们电影创作之路的全新起航。
「导筒directube」评《紫菜》:以细腻温柔的笔触,勾勒出青春中最稚朴却也最动人的情感连接。导演梁紫茵以敏锐的观察和真诚的勇气,诠释少年之间的试探以及二人相互取暖的微光。它让我们相信,年少的岁月里,恰恰生长着最珍贵的情感萌芽。
剧情简介:初中学生会干部紫彤,在一次例行校卡检查中,与调皮捣蛋的“问题学生”阿盛结下梁子,“紫菜”这个外号,也成了阿盛专属她的印记。日复一日的摩擦与嬉闹中,紫彤无意间窥见了阿盛复杂的原生家庭困境。一次偶然的玩笑,阿盛竟认真地认了紫彤做“妈”,这份荒唐又真挚的约定,穿插在平静的校园日常里,在两个少年的心中,漾开了层层温柔的涟漪。他们在试探中靠近,在陪伴中成长,却也渐渐意识到,彼此早已踏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主创简介
梁紫茵:广东佛山人,北京电影学院2020级导演系本科毕业生,现就读于该校2024级导演系研究生班(导演剧作方向)。擅长以细腻的情感描摹与轻快的叙事节奏,捕捉人物内心的微妙变化,呈现富有张力与温度的故事表达。
周照桓:广东佛山人,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本科毕业生、在读研究生,粤语电影的坚定拥趸与实践者。深耕喜剧、动作、奇幻等多种类型创作,秉持后现代主义美学理念,善于将天马行空的创意融入叙事,其代表作品曾斩获北京国际电影节·大学生电影节最佳剧情片奖、休斯顿国际电影节雷米奖等多项荣誉。

Part 1:毕业创作与青春片的突围之路
导筒directube:一直以来,电影专业本科毕业作品中,若聚焦青少年题材,大多会选择7至12岁的童年阶段,聚焦13至18岁中学阶段的作品相对较少。结合你们近几年对北电及其他院校毕业作品的观察,有哪些印象深刻的童年或青春期题材短片?梁紫茵:其实每年北电的毕业作品里,儿童类短片和初高中阶段的青春短片,数量上大致是不相上下的。比如我的制片主任周照桓,他的毕业作品就是一部很有广东风味的儿童片,叫《大佬来上堂》。还有《紫菜》的剪辑朱剑华,他的毕业作品《小英雄涛涛》,也是取材于自己小时候的成长经历,很有代入感。
除此之外,我之前看过很多师哥师姐的片子,也都很打动我。比如钟雨昂导演的《独唱团》、黄日雯导演的《Fatty》、林菁导演的《少年青马》,这些片子的结尾都处理得很有力量,让人印象深刻。还有这次在IM影展上和我们一起获奖的《囚犬》,颜皓轩导演的作品,叙事细腻又有很强的掌控力,看得出来导演的功底很扎实。
周照桓:没错,这次在IM两岸青年影展上,我们也看到了很多优秀的儿童短片。比如《穿过公园就到了》,讲述的是工厂生活区的童年回忆,画面里满是烟火气;还有《大头佛》,聚焦信仰问题,视角很独特,都很有自己的风格。
青春题材的作品也有不少亮点,比如《无路用》,一部讲述两位闽南少年青春期苦恼的性喜剧,很真实也很有态度。其实我觉得,无论是选择拍摄儿童还是青年,本质上都是叙事视角的选择,核心是创作者想分享什么样的故事、表达什么样的主题,没有高低之分,只有适合与否。
导筒directube:在《紫菜》这部毕业短片之前,你们二位有过其他短片创作经历吗?或者参与过师哥师姐的毕业短片制作吗?这些经历为《紫菜》的创作积累了哪些经验?
梁紫茵:本科期间,我们一直有短片创作的训练,也经常帮师哥师姐的毕业短片帮忙,除此之外,我还拍过纪录片,这些经历都让我受益匪浅。
大一的时候,我在家乡佛山拍了一部关于舞狮的纪录片,那是我的寒假作业。拍摄对象是一个很厉害的男生,几乎拿遍了醒狮比赛的所有大奖,但他性格很含蓄、谦虚,采访的时候话不多,很难直接捕捉到他内心的想法。但好在我一直跟着他记录,捕捉到了很多真实又有趣的瞬间:比如他看到有人偷放生鱼,会主动上前制止;比如他去初中的第二课堂,教孩子们舞狮;比如他偶尔会感慨,不明白为什么有些父母会把那么小的孩子送来学舞狮,而他自己,其实从小就跟着师父师兄们一起长大。
就是这些细碎的瞬间,让我慢慢读懂了他——读懂了他的正气,读懂了他和伙伴之间的情谊,读懂了他对舞狮的热爱与坚守,也读懂了他偶尔的迷茫与感慨。这种沉浸式的人物观察,这种不断发问、不断思考的过程,对我后来的剧本创作帮助很大,让我学会了如何去刻画真实的人物,如何去捕捉人物内心的微妙变化。
周照桓:我和紫茵从大一就开始合作了。虽然我是文学系的,不是导演系,但她觉得我做事细心、有计划,所以后来她拍片子,一直找我做制片主任。与此同时,我自己也会做导演拍片子,所以我们俩一直是相互借鉴、相互成长的状态。
因为彼此足够了解,所以我知道她擅长什么、需要什么,能够更好地辅助她,让她可以专心放在导演工作上,不用分心去处理太多琐碎的事情。反过来,她在我的剧组里,我也可以很放心地把一些工作交给她,我们分工合作,效率很高。所以我觉得,在毕业创作之前,能找到一位乃至多位值得信赖、可以托付的搭档,是我们最大的收获,也是《紫菜》能够顺利完成的重要保障。
导筒directube:近十几年的华语院线电影中,打着“校园”“青春”标签的长片,大多偏向大众化叙事,但往往难以产出高分作品,也容易引发观众吐槽,进而让很多人对青春片产生了刻板印象。结合你们的看片经验,对这类电影有什么样的感受?
梁紫茵:我觉得很多青春片,其实是把“青春”简化了,只抓住了校服、暗恋、打架这些表面元素,却没有真正触及青春的内核。每个时代的少年,都有自己的苦恼、自己的个性、自己的风趣,这些真实的东西,才是青春最动人的地方,也最值得被描绘、被诉说。
其实在拍摄《紫菜》之前,我特意去当下的校园里观察、了解,和学校的老师深入交流过。老师很真诚地和我分享了现在青少年的困境,很多问题的根源,其实都在原生家庭——不是少年不想改变,而是他们的家长始终停留在原地,那些复杂的家庭关系、细腻的人物情绪,都让我很有触动。我记得当时回去之后,就和剧组的组员们分享了这些故事,也根据这些感受,重新修改了剧本,希望能让故事更真实、更有温度。
青春本来就是一个很迷人的阶段,敏感又纯真,无所畏惧又常常彷徨。我一直觉得,青春片不该只有糖水滤镜和疼痛文学,不该为了追求类型化、强情节,就堆砌狗血桥段。青春里有很多微小却动人的瞬间,那些不经意的善意,那些笨拙的试探,那些并肩同行的温暖,都能打动观众,都能让人们想起自己的青春岁月。
周照桓:说实话,我也很久没有在华语院线上看到好看、耐看的校园青春片了。我对青春片的好印象,还一直停留在《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我的少女时代》《青春派》《听说》这些片子上,它们已经上映十多年了,但直到现在再看,依然很有感染力。
在我看来,校园青春片的核心,应该是讲述人在青春期这个敏感又纯真的阶段,第一次品尝人生的酸甜苦辣之后的成长与蜕变,它的底色,本该是快乐、积极、向上的。但近些年我看到的一些院线青春片,却大多把重心放在了青春的遗憾、错过和伤害上,最终的落点,也都是对这些遗憾的释怀与妥协。它们好像只关注“遗憾”本身,只想着如何展现错过的可惜,却忽略了,青春期里的朋友情谊、师生关系、懵懂暗恋,能给人带来多少爱、多少快乐,能让人获得多少成长。我觉得,这其实是偏离了青春片的核心的。
导筒directube:除了大陆地区,两岸三地及海外也有很多优秀的青少年题材影片,哪些作品对你们《紫菜》的创作产生了影响?
梁紫茵:影响比较大的,有台湾的几部电影,比如《艋舺》《九降风》《蓝色大门》,还有日本的《听说桐岛要退部》和日剧《初恋》——不过后两部,是我们拍完《紫菜》之后才看到的,但它们身上的一些特质,和我们想表达的东西很契合。这些作品的共性,就是对青春期人物关系的把握非常精准,无论是人物之间的情感联结,还是承载情感的物品细节、生动的台词和鲜活的人物形象,都很有感染力。
在《紫菜》的创作前期,我就明确了一个方向:希望这部片子是轻快、灵动的,能真正透出青春的气息。这种气息,不仅需要通过影像质感和演员选择来营造,在剧本创作上,也需要在人物关系、台词设计上多下功夫,而那些优秀作品,也给了我很多这方面的启发。
周照桓:还有美国的两部片子,《壁花少年》和《大人物拿破仑》,对我们的启发也很大。这两部片子里的主人公,都是因为刻板印象,被身边的人误解,不被学校的主流价值观认可,这和《紫菜》里的阿盛及其小弟们,处境很像。
我们创作《紫菜》的一个重要初衷,就是希望打破人们对“问题学生”的刻板印象——那些不遵守学校纪律、不好好读书、不穿校服、染头发的学生,他们并不是“坏孩子”,他们也有可爱的一面,有讲义气的一面,有温暖的一面,他们的生活,也值得被关注、被看见。另外,《壁花少年》里的台词,很精妙,既能带动主人公的成长,又能打动观众的内心,那种细腻又有力量的表达,也是我们在创作《紫菜》的台词时,重点学习和借鉴的地方。
Part 2:故事萌芽与剧本的打磨之路
导筒directube:在映后交流中,导演曾提到,《紫菜》的灵感源自自己的亲身经历。能不能和我们分享一下,这个故事最早的原型,以及人物原型是怎样的?梁紫茵:没错,片子里的很多灵感和情节,确实来自我初中时候的真实经历。我初中的时候是学生会干部,而班里有一群男生,总喜欢装得“酷酷的”,像小帮派一样——他们爱穿反光服,喜欢说脏话,脸上偶尔会带着伤,还总爱谈“三天恋爱”,经常躲在男厕所里密谋些什么,在当时的我看来,他们就是“问题学生”,而我,是“管理”他们的人。
其中有一个男生,是他们的“老大”,他给我取了一个外号,就是“紫菜”。最开始,我对他们是有偏见的,觉得他们调皮、叛逆,不好好学习。但慢慢相处下来,我发现他们其实有很可爱、很活泼的一面:比如大扫除的时候,他们会挥舞着扫帚、簸箕,发挥想象力,把这些工具变成玩具;比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活,会在课间的时候展示给大家看,眼里满是骄傲。
直到有一天,那个给我取外号的男生,可能是嫌我太爱管他了,半开玩笑地说要认我当“妈”,我当时也没多想,就随口答应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正是最自以为是的年纪,我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拯救”他们,可以让他们走上“正道”。但随着相处越来越多,我才慢慢了解到,他们每个人的原生家庭都很复杂,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一个中学生能改变的,那种无力感,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而这段经历,也成了《紫菜》最开始的灵感来源。
导筒directube:原型故事和最终呈现在银幕上的《紫菜》,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你在剧本打磨过程中,做了哪些调整和改动?
梁紫茵:过了这么多年,再回头看那段经历,我有了很多新的思考。一方面,我意识到,那个年纪的我们,有自己独特的思考方式和解决问题的方式,那些在现在看来很幼稚、很荒唐的行为,在当时,却是我们表达情感、处理关系的方式;另一方面,我也慢慢读懂了,当年那个男生“认妈”的玩笑背后,其实藏着他的小心思——或许,那是他靠近我的一种笨拙方式,是他对一份真诚陪伴的渴求。这些新的思考,都被我融入到了剧本里,做了细化和深化。
而原型故事和银幕故事最大的区别,应该是两个主人公的人生走向。在原型故事里,我们只是短暂相处,毕业后就各自散去,没有太多关于未来的交集;但在剧本里,我特意刻画了两个少年截然不同的家庭环境:紫彤的家庭条件在慢慢变好,她的未来有很多可能;而阿盛,却早早意识到,自己或许只能停留在原地,无法追上紫彤的脚步。
我想通过这种对比,不仅仅是展现一段有趣、真挚的少年情谊,更想表达一种青春期的无奈与遗憾——两个少年,在最真挚的年纪,萌生了对彼此的好感,却因为家庭的差距、人生轨迹的不同,注定要走向不同的未来。
为了更好地表达这种情感和主题,我还延伸了“校卡”这个细节的运用。校卡这个物件,贯穿了两个人从相识到分别的全过程,也见证了他们关系的每一次转变。现实里,我第一次和那个男生产生冲突,就是因为检查校卡,片子里的这段情节,和现实基本是一致的;而后续关于校卡的情节,比如紫彤扔掉校卡、阿盛送紫彤刻有“检查校卡”的贺卡,都是我基于故事需要改编的。
我希望通过他们对校卡态度的微妙变化,来展现他们对彼此印象的改变,以及对“规矩”“束缚”的不同态度:紫彤扔掉校卡,是对刻板规矩的挣脱,是对青春自由的向往;而阿盛,虽然自己不喜欢戴校卡,却把“检查校卡”的紫彤,深深记在了心里,那张贺卡,是他对这段情谊最珍贵的纪念。影片的结尾,两个少年都离开了学校,但那两张划过天空的校卡,却仿佛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充满绿意的校园里,互相陪伴,成为了这段青春最温暖的印记。
导筒directube:最终的剧本,大概经历了多少版修改?场次上有哪些调整?最早的时候,有没有对片子的长度做规划?
梁紫茵:整个剧本大概经历了8、9版修改,最早的时候,我就计划把片子控制在20-25分钟,不想太长——毕竟是毕业短片,篇幅有限,而且我也希望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故事讲得紧凑、精炼,不拖沓。
剧本修改的重点,主要是内容的选取和割舍。这个故事的起承转合很完整,有很多可以拍摄的情节和场景,但关键在于,要找准故事的重心,知道哪些情节是必须保留的,哪些情节是可以删减的,哪些戏要重点刻画,哪些戏可以一笔带过。我们的核心目标,就是把故事讲好、讲生动,让观众能被打动。
除了剧本内容的修改,在剪辑阶段,我们也对个别场次的顺序做了调整,主要是为了让两位主角的心理感受更有起伏、更有落差,让情感的递进更自然、更流畅。比如,阿盛“认妈”之后,最开始的剧本里,只有他让小弟给紫彤下跪这一个情节点,显得有些单薄。我的导师李学兵老师,在看了剧本之后,建议我多加入一些因为这个“身份错位”发生的有趣情节,让这段关系更鲜活、更有层次感。
后来,我就把这段情节改成了一个蒙太奇段落,加入了很多他们之间的趣味互动,比如阿盛给紫彤买零食、紫彤“管教”阿盛、他们一起在校园里嬉闹等等。这段蒙太奇,正好放在影片的中间位置,既丰富了故事内容,又让人物关系得到了进一步深化,也让片子的节奏更轻快,更符合青春片的调性。真的很感谢李学兵老师,每一次和她聊完剧本,我都能获得很多启发,也更有信心把这个故事拍好。
Part 3:团队组建与演员的“本色相遇”
导筒directube:很多毕业创作,并不是在毕业当年才开始筹备,而是需要更早组建班底。而你们作为导演和制片,本身可能还要参与其他剧组的拍摄,当时是如何规划时间、协调工作的?梁紫茵:你说得很对,毕业创作的筹备工作,确实要提前很久开始,而且我们当时的情况也比较复杂——我俩不仅要筹备自己的毕业短片,还要去其他师哥师姐的剧组帮忙,有时候,工作会堆在一起,压力很大。
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我俩各自片子的拍摄日期,竟然撞在了一起。当时我们俩都很着急,也都不愿意让步——我的片子,必须在冬天之前拍完,因为片子的场景大多是户外的校园,有很多绿色植物,如果冬天拍,叶子都变黄了,整个影片的氛围就不对了,也不符合我想要的青春气息;而照桓的片子,也有自己的拍摄要求,不能随便延期。
更麻烦的是,我们还有几个共同的团队成员,如果两个片子连续拍摄,他们的工作量会很大,也很难保证工作质量。而且,除了我们俩的片子,后面还有其他师哥师姐的片子要开拍,大家的时间都很紧张。
最后,我们还是做了妥协和取舍:我的片子,按原计划定在11月拍摄;照桓的片子,延期到第二年2月拍摄。拍片子本来就是一个不断取舍、不断做抉择的过程,有时候,为了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不过现在看来,这次的妥协是值得的——虽然照桓的片子延期了,但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在自己和别人的剧组里,都积累了很多经验,团队成员之间也变得更加熟悉、更加默契。后来在照桓的剧组里,我能明显感觉到,整个团队的气氛很融洽,每个人都在发挥自己的特长,工作效率也很高。
导筒directube:演员的选择,对于剧情片来说至关重要。能不能和我们谈谈,你们最早在挑选演员时,是怎样进行的?有哪些特别的注意点或者选择标准?
梁紫茵:对于我们这种学生剧组来说,预算有限,所以演员的选择,确实是我们需要认真考量的事情。专业演员的优势很明显,他们能更高效、更准确地理解角色,完成我们的拍摄需求,但他们的收费也相对较高,超出了我们的预算范围。
我们的老师一直提醒我们:对于电影来说,演员的气质,往往比演技更重要。这句话,也成了我们挑选演员的核心标准——尤其是对于《紫菜》这部片子来说,男女主角的形象、气质,必须和角色高度吻合,这是我最看重的一点。
最开始,我们的选角方式很“笨”,就是去佛山的各个中学,一个班一个班地找。看到有气质、形象比较符合的学生,我们就会主动上前和他们聊一聊,了解一下他们的性格,看看他们和角色有没有契合的地方,有没有表演的兴趣。但那个年纪的小孩,很多还没有长开,气质和形象也不够突出,所以前期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却没有太大的收获。
转机发生在一次偶然的聊天中。我们问了一个年级里很受欢迎的女生,“你们学校长得最帅、最有个性的男生是谁?”她想都没想,就说是吴宇轩——也就是我们后来的男主扮演者。但当时,我们并没有马上见到他,因为他那会儿正在逃课,不在学校里。
后来,我们终于联系上了吴宇轩,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真的很惊喜——他就是我想象中阿盛的样子,甚至比我想象中更贴合角色。他在学校里,就是那种“孩子王”,和阿盛一样,调皮、叛逆,却又很讲义气,而且他自己的生活情境,和阿盛也有很多相似之处。更巧的是,他的两个最好的朋友,性格和形象,竟然和我剧本里写的阿盛的小弟,一模一样。
对于素人演员来说,这种“自带伙伴”的状态,真的太有利了——他们彼此熟悉、彼此信任,在一起拍摄的时候,不会有陌生感,能很快融入情境,表演也会更自然、更真实。而且,这些小孩本来就很顽皮捣蛋,在拍摄现场的心理素质也很好,不会怯场,哪怕是面对镜头,也能展现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女主易颖彤,是我们临开拍前才找到的。我一直希望找一个阳光、大气的女孩,来饰演紫彤这个学生会干部,易颖彤就很符合我的预期。她今年马上就要参加艺考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笑起来很灿烂、很有感染力,眼睛里透着青春独有的干净和美好,那种气质,正是紫彤这个角色需要的。其实现在回想起来,能找到这些小演员,真的很幸运——他们或许没有专业的表演功底,但他们的真诚和本色,就是这部片子最珍贵的东西。
导筒directube:这一代年轻人,成长在电子设备普及、网络环境全覆盖的时代,《紫菜》里的很多对话和“梗”,都带着这一代青少年的鲜明印记,他们的流行用语、交流习惯,不仅和上一代不一样,哪怕是和相差三五年的群体,也有明显区别。你们在和这些小演员相处、拍摄的过程中,对这一点有什么样的感触?
梁紫茵:感触真的很深。比如我们在排练的时候,小演员们偶尔会蹦出一句“我嘞个豆”,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是他们当时很流行的一句网络用语。但我们会有意让他们不要说这种话,因为和角色的性格、身份不太相符——阿盛他们是调皮的“问题学生”,但不会刻意说这种网络化的语言,他们的交流方式,应该更接地气、更直白。
现在,我偶尔会看这些小演员的朋友圈,有时候会忍不住感叹,他们的“非主流”真的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他们会发自己的帅照,配上一段网络流行音乐,做成短视频,那种渴望展现自己、希望得到别人关注和评论的心情,和我们当年很像,但表达方式,却完全不同。
不过,和他们相处的过程中,我更多的是被他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打动。比如他们会和我分享,自己是如何用各种招数整蛊好朋友的;比如他们会在家里,用垃圾纸箱、旧玩具,办一场属于自己的密室逃脱。这些事情,听起来虽然有些不靠谱、有些幼稚,但里面满是他们的童真和创意,那种蓬勃的生命力,真的很动人。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找他们录ADR(对白补录),因为要不断调整他们的语气、状态,一遍又一遍地重录,我一整天都在不停吃润喉糖,累得不行。送他们回去的路上,他们突然喊:“以后我们去抢银行,也要给你拍电影;以后去盗墓,也要给你拍电影;就算要把肠子割了,也要给你拍电影!”这些话,听起来很无厘头、很荒唐,但我却被他们这种纯粹、真诚的喜欢打动了——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是我们在创作过程中,最温暖的动力。
周照桓:我也有很深的感触,但让我触动的,不是我们这一代和他们这一代的不同,而是我们之间的相似之处。就像《紫菜》里的阿盛和他的小弟们,现实生活中,吴宇轩他们也是一群天天玩在一起的好哥们、好兄弟。
他们虽然生活在网络时代,嘴里蹦出的都是当下的网络热词,手里离不开手机、平板,但他们一群男孩子之间的玩闹方式,和我们当年几乎一模一样——会默契地一起整蛊好朋友,会为了不上课,一群人主动跑去帮老师搬东西,会因为一点小事吵吵闹闹,却又会在对方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还在读中学,调皮、叛逆,却又充满热情和活力的自己。我们剧组的很多组员,在拍摄的时候,也会发出这样的感慨:《紫菜》里的故事,好像在他们的生命里,也真实地发生过。我想,这或许就是青春片的意义和魅力所在吧——它能跨越时代的隔阂,让每一个经历过青春的人,都能在故事里,看到自己的影子,想起那些难忘的岁月。
导筒directube:影片的拍摄地选在了广东佛山,这些取景地是不是你们特别熟悉的地方?前期的勘景工作,大概有多少人参与?美术等其他部门的工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介入的?
梁紫茵:是的,佛山是我的家乡,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这也是我们选择在佛山拍摄的重要原因——我希望影片能透出一种熟悉的烟火气,能展现出岭南校园独有的韵味。
前期的勘景工作,最开始是我一个人先去寻找合适的场景。我会骑着电动车,穿梭在佛山的各个角落,尤其是各个学校、老街区,只要看到有感觉、有可拍之处的地方,就会拍下来,记下来,然后再叫上照桓和其他主创,一起去实地考察、评估。我们会一起判断,这个场景是否符合影片的调性,是否适合拍摄,然后构思具体的拍摄方案、镜头调度,再从中筛选出最合适的取景地。
我们片子的场景其实很多,而且银幕上呈现出来的那所公办学校,并不是某一所学校,而是由三所学校组合拍摄而成的。我一直觉得,南方的学校,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被绿意环绕,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植物,充满了生机和活力。我希望《紫菜》这部片子,也能有这样的气息,所以我们在挑选学校场景的时候,重点选择了那些绿植茂密、环境优美、有造型感的地方,然后在这些空间里,设计镜头调度,让小演员们能在环境中找到表演的支点,让场景和人物更好地融合在一起。
周照桓:佛山也是我的家乡,我们剧组的主创,基本都是南方人,所以对这里的环境、气候、人文风情,都很熟悉,这也为我们的拍摄和前期筹备,提供了很多便利。
美术等其他部门的工作,大概是在开拍前一个半月,也就是取景地基本确定之后,就开始陆续介入了。他们会根据影片的调性、故事的需求,以及我们选定的取景地,进行场景布置、道具准备、服装搭配等工作,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能贴合影片的整体风格。
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勘景工作,其实和选角工作是同步进行的。因为当时,还有几个重要的少年角色,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所以我们在挑选学校场景的时候,也会格外留意身边经过的每一位学生,观察他们的形象、气质、性格,看看有没有符合角色要求的。有时候,我们还会在学校老师的带领下,去到每个年级的每个班,逐一观察、挑选,有比较符合的,就会和他们聊一聊,了解一下他们的情况。现在回想起来,那种“一边勘景、一边选角”的经历,就像大海捞针一样,虽然辛苦,但也很有意思,而且最终,我们也顺利找到了合适的演员,一切都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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