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中下旬，印度尼帕病毒疫情的消息持续牵动全球目光。1月13日，该国卫生部门首次通报，第三大城市加尔各答周边有2名护士确诊感染;短短两周内，截至1月27日，确诊病例增至5例，且全部为当地医护人员，另有近百名密切接触者被纳入隔离管控。疫情的扩散势头，让泰国、尼泊尔等周边国家迅速绷紧防控之弦，纷纷升级机场入境筛查、加强跨境人员健康监测，一系列防控举措的落地，也让外界对这场疫情的潜在风险愈发关注。
“高病死率”“医护群体集中感染”“周边国家紧急防控”，当这些关键词叠加出现，一个直击人心的疑问随之而来：我们是否又要面临一场可能冲击日常生活的全球性疫情?事实上，若结合尼帕病毒的生物学特性、过往流行规律，以及此次印度疫情的具体场景，答案已然清晰：尼帕病毒在可预见的未来，仍将是局限于少数区域的罕见传染病，短期内难以形成大规模跨区域传播。但这绝不意味着此次疫情可以被轻视——恰恰相反，这场局部暴发，为人类重新审视新兴传染病的潜在风险、完善防控体系，提供了一个极具价值的现实样本。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尼帕病毒是一个极为陌生的名字，再加上媒体报道中强调的极高病死率，以及当地与周边国家如临大敌的防控姿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好莱坞灾难片中的场景：一个未知的致命病原体从偏远角落突然出现，迅速席卷全球，引发末日危机。但真相远比想象中冷静：尼帕病毒虽属于新兴传染病，却早已不是“未知病原体”，人类对它的研究已有近30年的历史。印度及周边国家的谨慎防控，源于对其危险性的清晰认知;而几十年的跟踪研究，更让我们摸清了它的“短板”——有限的传播能力，决定了它难以成为引发全球恐慌的“黑天鹅”。
尼帕病毒属于RNA病毒，隶属于亨尼巴病毒属，该属的第一种病毒——亨德拉病毒，于1994年在澳大利亚被发现，主要宿主为马匹，人类仅能通过接触病马感染。尼帕病毒则是该属中第二种被鉴别出的病毒，1998年，马来西亚养猪场突发神秘脑炎疫情，次年科学家终于锁定“肇事者”正是尼帕病毒。这两种病毒一经发现，便因极高的病死率震惊全球：亨德拉病毒在马匹中的致死率高达75%，人类感染后的病死率接近60%;1998至1999年马来西亚的尼帕疫情中，265名感染者中有108人死亡，世界卫生组织后续估算，尼帕病毒的整体病死率在40%至75%之间，与埃博拉病毒处于同一危险级别。
也正因此，亨德拉病毒与尼帕病毒被世界卫生组织列为重点监测病原体，同时被美国政府归为C类选择性制剂，即未来可能被用于大规模传播的新兴病原体。但值得注意的是，经过多年的跟踪研究和多起暴发案例的分析，科学家发现，这两种病毒虽致命，传染力却相对较弱，且存在极为明显的地理局限性——这种局限性，本质上由它们的自然宿主所决定。
与近年来出现的多数新兴传染病一样，亨德拉病毒和尼帕病毒的自然宿主均为蝙蝠，具体而言是狐蝠属的果蝠。不同于其他可能跨物种广泛传播的病毒，这两种病毒对自然宿主有着高度依赖，即便过去几十年间反复出现从蝙蝠向人类外溢的情况，也始终受限于传播能力，未能实现大规模扩散。从地理分布来看，亨德拉病毒的感染病例仅集中在澳大利亚东部，而尼帕病毒的暴发则局限于东南亚与南亚的少数国家，包括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和孟加拉国——这些区域，恰好是狐蝠属果蝠的主要分布范围。
病毒的传播方式，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地理局限性。两种病毒的主要传播途径均为接触感染狐蝠的体液，比如唾液、排泄物等;人类也可能通过接触中间宿主或患者的体液被感染，但最初的病毒源头始终是蝙蝠。1998至1999年马来西亚的尼帕疫情，便是人类接触病猪后被感染的典型案例，而病猪的感染，则源于接触了被狐蝠排泄物污染的环境;此次印度的疫情中，5名确诊者均为医护人员，推测其感染途径与密切接触患者有关。此外，虽有证据表明尼帕病毒可通过飞沫在人与人之间传播，但这种传播需要非常近距离的密切接触，传播效率极低。综合现有研究数据，尼帕病毒的基础再生数(R₀)低于1，这意味着它难以在人群中持续传播，更难以形成大规模流行。
更值得关注的是，尼帕病毒在部分地区已逐渐演变为“地方病”，呈现出周期性暴发的特征。1998至1999年的马来西亚疫情后，尼帕病毒便很少在该国出现，转而集中在印度和孟加拉国;尤其是在这两个国家，尼帕病毒几乎每一到两年就会出现一次小规模暴发，形成了相对固定的流行规律。从区域分布来看，疫情的暴发还呈现出高度集中的特点：2001至2011年，孟加拉国以及印度西北部与孟加拉国接壤的西孟加拉邦，每年都会出现尼帕病毒感染病例，此次印度的疫情也发生在西孟加拉邦;而2018至2024年，疫情则主要集中在印度南部的喀拉拉邦。
这种狭小地理区域内的反复暴发，一方面说明当地的狐蝠种群已成为相对稳定的病毒库，病毒长期潜伏在自然宿主体内，随时可能向外溢;另一方面也提示，人类的某些生活习俗，可能在无形中放大了原本有限的感染风险。其中，南亚部分地区食用生椰枣汁的习俗，便是导致尼帕病毒反复暴发的重要诱因。椰枣广泛种植于东南亚等地，其树汁含糖量高，是当地部分民众喜爱的饮品，人们通常会割开椰枣树皮，用无封盖的瓦罐等容器接取树汁，且接取时不会专人看管。狐蝠以果实、花蜜、树汁为食，会被椰枣汁吸引，进食过程中留下的唾液、排泄物，会直接污染罐中的椰枣汁;而当地民众习惯饮用生椰枣汁，未经过加热消毒，便会直接摄入被病毒污染的饮品，进而感染尼帕病毒。
此外，被狐蝠啃咬后残留唾液的水果，也可能成为病毒传播的载体，带来潜在感染风险。值得注意的是，印度西孟加拉邦、孟加拉国的大多数尼帕疫情，都发生在当地冬季，这一规律可能与冬季气温较低、病毒在环境中存活时间更长有关，也为当地的疫情防控提供了明确的时间节点参考。
回到国内，很多人会关心：此次印度尼帕病毒疫情，会不会对中国造成影响?综合尼帕病毒的传播方式、自然宿主分布以及既往暴发的地理格局，答案是明确的：这种病毒对中国的直接威胁极低。尽管中国南方地区也有狐蝠属蝙蝠分布，但迄今为止，国内尚未发现任何蝙蝠种群携带尼帕病毒;而尼帕病毒历史上唯一一次跨国传播，发生在1998至1999年，当时病毒尚未被鉴定，新加坡因进口了来自马来西亚的病猪，才出现了少数屠宰场工人感染的案例。
对中国民众而言，即便前往东南亚或印度的部分高风险地区旅行，只要做好个人防护、注意饮食卫生，避免食用有动物啃咬痕迹的水果和未经过加热消毒的饮品，就能有效规避感染风险。但这并不意味着，尼帕病毒以及与之类似的新兴传染病，可以被我们轻易忽视——此次印度疫情的暴发，恰恰给人类敲响了警钟。
此次印度西孟加拉邦的尼帕疫情，距离该地区上一次本地暴发已过去19年;若将接壤的孟加拉国视作同一生态区域，上一次疫情暴发也可追溯至15年前。这种“沉寂多年后的再现”，不仅对早已淡忘这种致命病毒的当地民众造成了明显的心理冲击，更提醒我们：新兴传染病往往不会彻底消失，它们更可能以低频率、长期潜伏的方式，存在于特定的生态位中，一旦遇到合适的传播条件，就可能再次暴发。
同时，尽管尼帕病毒的人传人能力较弱，但近年来的多起暴发案例中，人传人已并非个例。此次印度疫情中，5名确诊者均为医护人员，便是病毒人传人能力的直接体现。这也意味着，在尼帕病毒的高风险地区，必须提高医务人员和患者照护者的防护意识，规范防护流程——这不仅是为了避免更多医护人员感染、减少悲剧发生，更是为了降低病毒在反复的人传人过程中，逐步适应人类宿主、增强传播能力的可能性。
更值得警惕的是，人类对亨尼帕病毒属的认知，仍在不断更新，未知的风险依然存在。2009年，科学家在非洲的果蝠身上，鉴定出了新的亨尼帕病毒属成员;2025年，美国科学家在北美地区首次发现亨尼帕病毒，打破了该类病毒仅存在于澳大拉西亚、东南亚和南亚的认知;而就在去年6月，中国科学家在云南的蝙蝠种群中，也发现了两种新的亨尼帕病毒，其基因组与尼帕病毒、亨德拉病毒的相似度在57%至75%之间。
这些新发现，并不意味着“下一次全球性大流行已经在路上”，也无需引发过度恐慌，但它们清晰地揭示了一个事实：人类正处在一个与未知病毒频繁接触的时代。随着人类活动范围的不断扩大，人与野生动物的边界被持续压缩，生态环境发生改变，新兴传染病出现的频率也可能随之增加。
归根结底，尼帕病毒此次在印度的暴发，带给人类的警示，从来不是“它会不会引发全球大流行”，而是让我们重新认识到：新兴传染病的风险管理，从来不是一场“应急之战”，而是一场需要长期投入、持续监测、科学应对与理性判断的“持久战”。唯有保持警惕、完善监测体系、尊重自然规律、规范人类自身行为，才能在与新兴传染病的博弈中，占据主动，守护好人类的健康安全。
参考文献：
[1] https://www.the-independent.com/asia/india/india-nipah-virus-outbreak-kolkata-cases-b2905473.html
[2] https://ukhsa.blog.gov.uk/2026/01/27/nipah-virus-what-is-it-where-is-it-found-and-how-does-it-spread/
[3]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outbreaks-under-monitoring-in-2026/outbreaks-under-monitoring-week-3-week-ending-18-january-2026
[4] https://cdn.who.int/media/images/default-source/health-topics/nipah-virus/geographical-distribution-nipah-2008.png?sfvrsn=b32e0557_9
[5] https://e.vnexpress.net/news/news/vietnam-issues-fruit-warning-after-india-reports-highly-fatal-nipah-virus-cluster-5010597.html
[6] https://www.contagionlive.com/view/new-virus-discovery-highlights-zoonotic-risks-in-north-america
[7]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pathogens/article?id=10.1371/journal.ppat.1013235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识分子，作者：周叶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