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卫生组织(WHO)的统计数据触目惊心:2022年,全球15至49岁成年人中,新发梅毒感染者达800万例,同期新增先天性梅毒病例70万例,引发39万例不良妊娠结局。作为对比,当年全球新增HIV感染者约为130万——这意味着,梅毒的新发感染规模已远超HIV,成为全球传播最迅猛的性传播疾病之一。
全球范围内的疫情反弹,让这种几乎被遗忘的疾病重新走进公众视野。2026年春节前夕,“日本梅毒病例攀升”登上热搜,据1月最新数据显示,日本梅毒感染率已处于近十年高位,疫情防控形势严峻。而在美洲,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2024年1月的报告显示,美国梅毒病例已创下十多年来的最高纪录,2022年报告病例超20.35万例,较2018年近乎翻倍。欧洲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英国梅毒发病率在2020至2021年间骤升8.4%,疫情扩散速度超出预期。
中国的梅毒疫情同样呈现持续上升态势,且反弹幅度尤为显著。2025年,中国疾控中心报告的梅毒新发病例突破64万例,不仅稳居乙类传染病发病数量第二位(仅次于病毒性肝炎),较2023年的53万例更是增加了10万例。这一数字,与60年前形成了鲜明对比——上世纪60年代,中国曾凭借强有力的公共卫生举措,一度“基本消灭”梅毒,成为全球公共卫生史上的一段佳话。
令人费解的是,梅毒并非难治之症。在多数病原体纷纷产生耐药性的今天,梅毒螺旋体却显得“格外迟钝”,对青霉素类药物依然高度敏感。诞生于上世纪中叶的苄星青霉素,至今仍是治疗早期梅毒的特效药,能轻松将绝大多数早期感染扼杀在萌芽阶段。既然治疗手段成熟,为何梅毒不仅未被根除,反而不降反升,成为困扰全球公共卫生领域的顽疾?答案,藏在它的“狡猾”特性与社会变迁的交织之中。
一、“伟大的模仿者”:梅毒的隐匿式传播陷阱
梅毒的难缠,首先源于它极强的隐匿性,这也让它获得了“伟大的模仿者”这一绰号——其早期症状与感冒、湿疹、过敏等常见病症高度相似,极易被忽视、被误诊,为它的传播留下了可乘之机。美国CDC性传播疾病预防部门主任莱安德罗·梅纳(Leandro Mena)曾坦言:“15到20年前,我们一度以为即将根除梅毒,但如今的发病率,是过去二十年从未见过的。”这种隐匿性,贯穿于梅毒感染的全过程。梅毒的传播途径与HIV高度一致,主要通过性接触、血液和母婴传播,其中性接触是最主要的传播方式。感染初期,梅毒螺旋体会从接触部位入侵,形成典型的皮肤病变“硬下疳”,但此时无其他任何不适症状,即便不治疗,一期梅毒也会自行消退,给人“自愈”的错觉。
在一期症状消退后的4至10周,二期梅毒会悄然来袭,引发皮肤皮疹和全身轻微不适,但这些症状同样会在3至6周后自行消退,随后患者进入长达数年甚至十多年的潜伏期。潜伏期内,患者外表与常人无异,无任何症状,但仍可能携带病毒并传播给他人。最终,约15%至40%的患者会发展为三期梅毒,出现器官损伤、神经系统病变,甚至危及生命。
更值得警惕的是,梅毒与HIV存在“协同传播”效应——梅毒患者感染HIV的风险会显著增加;而对于孕妇而言,超过一半的梅毒感染者会出现自然流产或死产,先天性梅毒患儿不仅可能面临严重的、不可逆的后遗症,婴儿死亡率更是超过50%。多年来,在公众对HIV的恐慌情绪掩盖下,梅毒始终在“低调蔓延”,最终形成如今的爆发态势。
追溯梅毒的全球传播史,其蔓延与大航海时代密不可分。一般认为,梅毒起源于美洲,哥伦布船队的航行将其带向全球。中国对梅毒的记载始于明中后期,外国商船将其传入东南沿海地区,当时被称为“广疮”或“杨梅疮”。而在全球范围内,它曾被各国相互“推诿”命名——英国人叫它“法国病”,法国人叫它“那不勒斯病”,俄国人叫它“波兰病”,这种分歧背后,正是它作为外来传染病的全球传播轨迹。
二、60年沉浮:从“基本消灭”到卷土重来的背后
中国梅毒的反弹,堪称一场公共卫生领域的“逆袭”悲剧。上世纪50年代,中国开展大规模爱国卫生运动,针对梅毒等性传播疾病实施严厉防控:关闭妓院、普及抗生素、培训“赤脚医生”开展性病筛查,一系列举措成效显著。1964年,时任北京医学院院长胡传揆在全国科学讨论会上宣布,中国已基本消灭梅毒,医院门诊再难见到早期梅毒病例,此后中国经历了长达约20年的“无梅期”。这一平静在1979年被打破——我国报告了首例梅毒复发病例,卫生部随即建立性传播疾病监测系统,该系统于1987年正式投入运行,至今仍在发挥作用。从1989年至1998年,我国所有性传播疾病发病率均呈上升趋势,但梅毒的增幅尤为惊人,发病率激增20倍,而淋病仅增长2.6倍,梅毒的反弹速度远超其他性传播疾病。
此后,梅毒发病数持续攀升:1999年,全国梅毒报告病例8.04万例,年发病率6.50/10万;2009年,病例数增至32.74万例,发病率达24.66/10万;2019年,病例数突破53.58万例,是1999年的6.6倍,年发病率达38.37/10万,2004至2019年间,梅毒报告率年均增长11.88%。
图源:The Lancet而梅毒病例的主要增长群体,集中在两个被忽视的角落:男男性行为者和性工作者。2006年一项涵盖174项研究的系统性综述显示,这两个群体的梅毒患病率最高,增长趋势也最为显著。《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评论一针见血:上世纪80年代,中国经济市场化进程加快,财富集中在部分商人手中,而部分年轻女性缺乏经济来源,导致商业性产业的供需均大幅增长,为梅毒传播提供了温床。
污名化则加剧了疫情的蔓延。无论是性工作者还是男男性行为者,在传统语境中都容易受到歧视,这不仅增加了筛查难度,也让感染者不敢主动就诊、不敢向亲友披露病情,导致病毒在隐蔽中持续传播。上海一项针对男性流动人口的调查更能说明问题:在986名有性生活的男性中,14%有多个性伴侣,31%有婚前性行为,11.5%有商业性行为,而其中78%从未使用过安全套——安全意识的缺失,进一步放大了传播风险。
此外,社会结构的巨变也成为梅毒传播的“助推器”。中国城乡流动人口从1990年的5000万,增至2000年的1.2亿,2020年更是达到3.76亿,大量年轻人涌入城市,性观念快速转变,性伴侣数量增加,这些因素共同推动了梅毒的死灰复燃。
三、“没”毒的未来:防控之路任重道远
尽管梅毒疫情形势严峻,但并非毫无转机——近年来,中国梅毒发病趋势已出现逆转,防控成效逐步显现。2010年6月,我国发布《中国预防与控制梅毒规划(2010-2020年)》,明确提出两大目标:到2020年,一期、二期梅毒年报告发病率呈下降趋势,先天梅毒年报告发病率控制在15/10万活产数以下。如今,这两个目标均已超额完成,2023年中国先天梅毒报告发病率降至6.3/10万,较2011年下降90%以上。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梅毒检出率居高不下,并非完全是疫情恶化,更与筛查范围的扩大密切相关。我国建立了梅毒全周期管理策略,艾滋病检测机构筛查、梅毒自检(SST)、术前及产前筛查等覆盖面不断扩大,2020年,中国孕妇HIV、梅毒和乙型肝炎病毒筛查率均达到99.9%,实现了全覆盖。
筛查普及的成效,从一组数据中可清晰体现:新发梅毒病例中,潜伏性梅毒的比例从2005年的32.01%上升至2020年的84.69%。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感染者在无症状阶段被发现,并及时接受治疗,有效阻断了病毒传播,也降低了发展为严重三期梅毒的风险。
不过,中国梅毒防控仍面临新的挑战——老年感染者比例持续上升。2005年,55岁及以上患者占新发梅毒病例的比例为14.74%,到2020年这一比例已升至40.09%。这一变化,与社会老龄化、人均寿命延长导致的性伴侣数量增加、离婚率上升,以及老年人安全套使用率偏低等因素密切相关,成为未来防控的重点方向。
放眼全球,梅毒对公共卫生体系的挑战依然严峻。在美国、英国、日本等发达国家,男男性行为者(MSM)的梅毒病例增幅持续走高,异性恋人群和新生儿的发病率也在不断上升。有研究指出,约会软件的普及让性网络变得更加复杂,而HIV暴露前阻断药物(PrEP)的广泛使用,导致部分人群安全套使用率下降,这些都成为梅毒高发的重要诱因。
相较于聚光灯下的HIV/艾滋病,梅毒所获得的公众关注,远不及它的实际影响范围。过去二十年间,人类在这种明明可防可治的传染病上屡屡“阴沟翻船”,核心原因在于重视不足、偏见未消。更令人遗憾的是,由于梅毒螺旋体结构复杂、善于逃避免疫反应,目前梅毒疫苗的研究仍停留在临床前阶段,短期内无法依靠疫苗实现快速防控。
梅毒的蔓延,从来都不只是一种疾病的传播,更是一面映照社会公共卫生能力与文明程度的镜子。它的存在提醒我们:唯有构建强大的公共卫生体系,扩大筛查与治疗覆盖面,摒弃对感染者的偏见与歧视,才能逐步遏制疫情蔓延,朝着“没”毒的未来稳步前行。这场与梅毒的较量,注定是一场持久战,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努力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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