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战火持续升级，其冲击波已跨越万里，深刻波及东南亚群岛国家菲律宾。作为一个90%以上石油依赖中东进口的能源净进口国，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引发的国际油价暴涨，直接将菲律宾推向了危机的边缘——3月24日，小马科斯总统正式签署行政令，宣布全国进入“能源紧急状态”，这也是全球首个因美以伊战争直接宣布进入该状态的国家。油价飙升、比索贬值、通胀高企形成连锁反应，国内燃料储备仅能维持45天，汽柴油价格较战前翻倍，而燃油成本的上涨进一步传导至农业与物流领域，恰逢菲律宾水稻、玉米种植关键期，化肥供应因中东局势受限，粮食安全警报同步拉响，民众生活与国家经济陷入双重困境。更值得关注的是，菲律宾200多万在中东的海外劳工面临安全威胁，其每年汇回的380亿美元外汇收入也岌岌可危，进一步加剧了国内经济压力。
就在国家深陷能源与粮食危机、亟需外部支持的关键节点，小马科斯政府的一系列操作却充满矛盾与费解：一边是主动释放善意，总统本人公开表示希望重启与中国的南海油气合作谈判，农业部长也紧急与中方沟通，请求保障化肥出口供应;另一边则在3月25日，纠集大量船只冲闯中国黄岩岛附近演训区，此前更有巡逻机未经允许闯入黄岩岛空域，一系列高风险挑衅动作与求助姿态形成鲜明反差。
这种自相矛盾的行径，背后是小马科斯政府在国内政治困局与大国博弈夹缝中的艰难摇摆：一边是内政焦虑的持续加剧，一边是对美国的依赖与对中国的需求相互拉扯;而此次美以伊战争中，那些向美国开放军事基地的中东海湾国家所承受的代价，更给菲律宾敲响了警钟。围绕美以伊战争对菲律宾的深层冲击、小马科斯政府内外政策的走向，以及中菲关系的未来发展，观察者网特邀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研究员、东南亚研究中心主任许利平，展开深度解读。【对话/观察者网李泠】
观察者网：3月25日中国海警局通报的菲方冲闯黄岩岛附近演训区事件，从军事操作层面来看极具危险性，毕竟演训区域属于敏感区域，任何贸然闯入都可能引发意外。结合当前菲律宾的国内危机，您认为菲方选择在此时采取这种高风险挑衅，直接动机是什么?
许利平：菲方此次的挑衅动作，绝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一方面，是对中方南海维权行动的刻意抵触，试图通过这种激进方式，彰显其自认为拥有的所谓“海洋权益”;另一方面，今年恰逢南海仲裁案十周年，菲律宾国内存在强烈的冲动，想要延续这一非法仲裁案的适用性与合法性，借机炒作南海议题，凝聚国内所谓“民族共识”。此外，这也是其“海洋区域法案”和“群岛航道法案”组合拳的一部分，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中国宣布黄岩岛领海基线的报复性举动，背后折射出菲律宾朝野府会对其内政外交方针的深层迷茫。
图为2025年3月12日，高栏舰和其他海警舰艇在黄岩岛附近海域开展维权执法训练。资料图：新华社
观察者网：非常值得关注的是，菲方冲闯演训区的前一天，也就是3月24日，小马科斯刚刚宣布国家进入“能源紧急状态”，两大事件在时间上高度重叠，这难免让人联想到“转移国内矛盾”的可能。您如何看待这种时间上的巧合，二者之间是否存在内在关联?
许利平：这种时间上的重叠，大概率并非巧合，不排除菲方有意通过炒作黄岩岛问题，转移国内民众对能源危机、通胀高企的不满情绪。当前菲律宾国内压力巨大，油价暴涨导致交通、电力成本飙升，部分政府机构实行每周四天办公，学校调整课程，运输工人计划罢工抗议政府不作为，民众对小马科斯政府的不满情绪持续上升。在这种背景下，炒作外部议题、制造“外部威胁”，是部分国家缓解国内矛盾的常用手段。但这种做法无疑是一把双刃剑，风险极高——当前菲律宾想要摆脱能源与粮食危机，根本离不开中国的支持与合作，一边挑衅一边求助，只会让自身陷入更被动的境地，最终反噬自身。
观察者网：您刚才提到菲律宾对中国的需求，我们也看到，小马科斯近期多次释放重启中菲油气谈判的信号，菲农业部长也紧急求助中方保障化肥供应，这种“一边挑衅、一边求和”的双重姿态，让人难以理解。您如何解读小马科斯政府当前的对华策略?
许利平：这种矛盾姿态的背后，是小马科斯政府面临的复杂局面，也是其“赌徒”心理的集中体现。自上台以来，小马科斯一直高举民族主义旗帜，试图通过炒作南海问题、恶化中菲关系，争取美国及其他域外大国的支持，甚至拉拢美国军机在黄岩岛上空开展“联合巡航”，不断挑衅中方底线。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受到美国在亚太战略的压力，另一方面也夹杂着家族自身利益的考量，比如希望美方解冻其家族资产。
但这种对美“一边倒”的政策，已经开始显现出严重的反噬效应。比如，允许美方在菲律宾北部部署“堤丰”中程导弹系统，相当于将菲律宾直接推向中美对抗的前沿，把国家安危置于巨大风险之中;经济层面，美国此前对菲律宾的诸多承诺大多没有落地，反观中菲贸易合作，近年来一直呈现互利双赢的态势，中国既是菲律宾重要的贸易伙伴，也是其应对当前能源、粮食危机的关键助力。更值得注意的是，小马科斯政府在南海问题上缺乏系统全面的考量，他曾表态“南海问题不是中菲关系的全部”，但持续的挑衅行为，只会让南海问题在中菲关系中的权重不断上升，挤压双方合作的空间。
2025年7月2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华盛顿白宫欢迎到访的菲律宾总统马科斯。图源：新华社
事实上，中国海警在黄岩岛附近管辖海域组织维权执法训练，是早已确定的常规安排，只是恰好与菲律宾国内危机、南海仲裁案十周年叠加，被菲方刻意利用。当前，中菲关系已经走到了需要调试转向的临界点：2025年中期选举中，小马科斯政府的支持率大幅下滑，其执政之初承诺的发展农业、稳定粮价、扩大就业等目标，三年多来兑现寥寥，民众不满情绪日益高涨;再加上2025年底曝出的防洪工程腐败案，其表弟兼得力助手、众议院前议长马丁·罗穆亚尔德斯被迫辞职，小马科斯家族的政治信任度大幅受损。菲律宾实行“赢者通吃”的总统制，执政过半的小马科斯，不得不开始着眼于下一次大选，而与中国的合作，正是其缓解国内危机、争取民众支持的重要抓手，这也让他对中国的需求越来越迫切。正如中国驻菲律宾大使井泉所讲，菲各界人士都不希望中菲关系继续恶化，大家都期待加强双边合作。
观察者网：您多次提到美国对菲律宾的影响，我们知道，特朗普二次上台后，其外交风格与拜登政府有明显不同，奉行“美国优先”和交易型外交。这种变化，对小马科斯政府处理中菲关系，是否产生了具体影响?
许利平：表面上看，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在美菲合作尤其是军事基地建设方面，延续了拜登时期的政策，这背后其实是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在美菲同盟问题上的共识，更涉及军方与军火商的利益输送——对菲律宾军方而言，持续炒作南海问题，有助于争取更多的国防预算;对美国军火商来说，刺激南海局势、加大联合演习力度，能为其带来更大的获利空间。
但深层次来看，特朗普政府的上台，让菲律宾面临的外部环境更加不确定。特朗普政府奉行“交易型”外交，认为盟友应当分摊美国的安全成本，未来美国对美菲同盟的投入很可能会大打折扣，而菲律宾能否满足特朗普政府开出的交换价码，仍是未知数。一旦美国对菲律宾失去兴趣，其对菲方在南海单边行动的支持也会随之减少。
更值得警惕的是，当前菲律宾已经开始染指台海问题，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一方面，是受到美方的压力，要求其履行“美国盟友”的义务，在台海问题上表明立场;另一方面，菲律宾也有自身的盘算，希望通过在南海、台海问题上表现得更积极，换取美国更多的援助与支持。因此，近年来美菲在南海与台海问题上的联动动作明显增多，而美国在南海问题上的立场，也从过去“不选边、不表态”的模糊态度，逐渐走向台前、主动介入，叠加台海问题，区域局势变得越来越复杂。小马科斯作为一个弱国的领导人，在大国之间玩这种“走钢丝”的游戏，一旦掌控不好分寸，后果很可能超出其控制范围。
观察者网：您的这个判断，让人联想到此次美以伊战争的现状——伊朗反击时，直接打击了美国在中东的多个军事基地，那些向美国开放军事基地的海湾国家，比如卡塔尔、巴林等，都陷入了被动。如果未来台海出现战火，美军若从菲律宾的军事基地出发采取行动，菲律宾是否也会面临类似的困境?
许利平：我相信菲律宾国内的精英阶层，肯定已经意识到了这种风险。这次美以伊战争，其实给菲律宾上了生动的一课：美国在关键时刻，根本保护不了它的盟友，反倒是那些向美国开放军事基地的国家，不仅要自己花费巨额资金保卫自身安全，甚至还要反过来保护美军。阿联酋富查伊拉港的燃料储存设施被伊朗无人机击中引发火灾，就是最直接的警示。
对菲律宾而言，一旦卷入台海冲突，后果将不堪设想。菲律宾与中国地理位置邻近，一旦局势升级，菲律宾必然会成为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其国内的能源供应、贸易往来、民众安全都会受到严重冲击。这种“被绑定”在大国对抗战车上的风险，是菲律宾必须清醒认识到的——在大国之间玩危险的“走钢丝”游戏，若根基不稳、技巧不精，很可能会摔得很惨。
3月14日，一架伊朗无人机击中阿联酋富查伊拉港的燃料储存设施后引发火灾。
观察者网：面对菲律宾的多次挑衅，不少中国网友感到愤慨，有观点认为“口头警告百次不如下重手一次”，用毛主席的话说就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您如何看待这种观点，中国当前的克制，背后有哪些考量?
许利平：客观来说，中国作为大国，若想“教训”不断挑衅的菲律宾，其实非常容易。菲律宾的军事实力与中国相差悬殊，单纯从军事层面来看，中国完全有能力应对。但当前中国之所以保持克制，并非能力不足，而是着眼于南海周边的和平稳定与长远发展，展现了最大程度的理性和战略定力。
我们必须看到，南海问题并非中菲双边问题，与中国在南海存在主权争端的还有越南、马来西亚等多个东南亚国家。如果中国对菲律宾采取过于极端的手段，很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被其他国家误解，甚至给外部势力介入南海问题提供借口。同时，美菲之间存在军事同盟关系，一旦冲突升级，很可能会被美国利用，进而加剧区域局势的动荡，这并不符合中国的全局利益。
更重要的是，当前中菲之间仍存在多种管控危机的双边机制，比如3月28日，中菲在福建泉州举行了南海问题双边磋商机制第十一次会议，双方就南海形势交换了意见，同意加强沟通、管控局势、深化合作。在这些机制尚能有效运作的情况下，暂不采取极端手段，是更明智的选择。当然，克制并不意味着一味忍让，小马科斯政府的对华政策已到需要调试转向的临界点，接下来的关键的是“精准施策”——既要让菲方为其挑衅行为付出代价、感到“痛”，又要避免引发一系列消极的连锁反应，推动中菲关系回到正确轨道。
观察者网：当前区域局势日趋复杂，美国主动介入南海、菲律宾不断挑衅，再加上美以伊战争的外溢影响，中国在南海问题上的底线思维与政策工具箱，应该如何动态调整，才能更好地维护国家主权与区域和平?
许利平：中国在南海问题上，始终坚持底线思维，同时拥有丰富的政策工具箱，完全有能力应对各种复杂局面，大家不用太过担心。具体来看，有三个重点方向：
第一，加快推进“南海行为准则”的磋商进程。当前，中菲等南海周边国家都在推动准则达成，若今年能够落地，未来处理南海各类问题将有章可循，能够有效减少分歧、管控危机，为区域和平稳定提供制度保障。3月28日的中菲双边磋商中，双方也明确同意，同其他东盟国家一道，全面有效落实《南海各方行为宣言》，加快准则磋商，争取早日达成共识。
第二，牢牢把握南海问题的核心。大众往往更多关注岛礁主权争议，但在辽阔的南海之上，岛礁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南海问题的核心，是维护区域和平稳定、保障海上贸易往来畅通，这是所有南海周边国家的共同利益，也是最大的公约数。只要守住这一核心，其他分歧和问题，都可以通过对话协商逐步解决。
第三，积极拓展双边与区域合作空间。除了油气合作、化肥供应等传统领域，南海区域还有大量合作潜力，比如非传统安全领域的合作，包括共同应对自然灾害、打击海盗等;再比如海洋科技、渔业合作等，都能成为中菲及其他南海周边国家深化合作的突破口。小马科斯日前提到的重启中菲南海油气合作，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只要菲方能够言行一致、停止挑衅，双方的务实合作就能取得更多成果。
总体而言，中国在南海问题上拥有充分的主动权，既能够坚定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也能够以理性、务实的态度，推动区域合作与和平稳定。而对菲律宾而言，放弃“赌徒”心态，停止在大国之间摇摆，回到与中国对话合作的正确轨道，才是破解当前困局、实现国家发展的唯一出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底线思维，作者：许利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