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纽约地铁站,两块巨幅广告牌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照:一侧是有人将针剂注入臃肿腹部的画面,另一侧则用加粗大字宣告“每周注射一次,即可减肥”。这则广告的主角,正是被美国企业家马斯克带火的“减肥神药”——司美格鲁肽。没人能想到,这款最初用于治疗2型糖尿病的药物,会在短短几年内掀起全球减重狂潮,更在巅峰之后迅速坠落,将整个行业拖入一场没有硝烟的红海战争。
司美格鲁肽的崛起,始于一场意外的发现。作为GLP-1受体激动剂,它本是诺和诺德为2型糖尿病患者研发的降糖药,却在临床试验中展现出显著的减重效果——通过模拟人体内天然激素GLP-1,既能调节血糖,又能向大脑传递“饱腹”信号,从而抑制食欲、减少热量摄入。这一特性,恰好击中了现代社会普遍存在的身材焦虑,让它从降糖药赛道迅速跨界,成为万众追捧的“减重神器”。
马斯克的公开“带货”,成为司美格鲁肽爆火的导火索。2022年,这位科技首富公开表示,自己使用司美格鲁肽后,在“副作用微乎其微”的情况下瘦了30磅(约27斤)。首富的背书瞬间点燃全球市场,司美格鲁肽起始剂量针剂被炒至单支1700元,一度出现“一针难求”的盛况。好莱坞更是率先沦陷,据美国《Variety》杂志报道,2022年这款药物几乎横扫娱乐圈,网红、明星、制作人纷纷私下使用,成为公开的减肥秘密。
市场的狂热,直接推动诺和诺德走向巅峰。2021年至2023年,司美格鲁肽的年销售额从58.8亿美元飙升至212亿美元,短短两年翻了近四倍;诺和诺德的市值也随之暴涨,2023年9月首次超越奢侈品巨头路易威登,登顶欧洲“股王”,2024年6月更是触及6500亿美元的历史高点。彼时,司美格鲁肽早已超越降糖药的属性,成为一门面向亿万消费者的超级生意——高盛预测,到2030年,GLP-1类注射减重药的市场规模将达到950亿美元,一个千亿美元级蓝海就此开启。
但狂欢的背后,危机早已潜伏。司美格鲁肽的爆火,催生了“司美脸”这一特殊现象——由于脂肪和肌肉流失过快,使用者会出现皮肤松弛、面部凹陷的问题,甚至有企业专门针对这一副作用开展制药研究。更值得警惕的是,药物的紧缺的情况,直接影响了真正有需求的糖尿病患者。2023年国内司美格鲁肽供给告急,许多糖尿病患者无法买到药物,而与此同时,大量减重人群通过线上医疗平台“超说明书用药”,进一步加剧了供给失衡。2024年,司美格鲁肽减重版诺和盈在国内上市,初定价1400元的起始剂量笔,上市一周就被炒至1700元,仍屡次断货。
●图源:美国克利夫兰诊所
真正的转折,来自竞争对手的强势突围。在司美格鲁肽如日中天之际,全球药企的军备竞赛已然打响,新一代减重药物的出现,直接击碎了它的“神药”光环。其中,礼来研发的替尔泊肽最为强劲——它在GLP-1靶点基础上,新增了能直接作用于脂肪组织的GIP靶点,减重幅度达到22%,远超司美格鲁肽的15%-18%。礼来高管曾公开表态,其目标不是“提供另一种选择”,而是“重新定义肥胖症的治疗标准”。
替尔泊肽的崛起速度远超预期。2024年底,长期为司美格鲁肽站台的马斯克透露,自己已转用替尔泊肽;2025年,替尔泊肽以365.07亿美元的销售额,正式超越司美格鲁肽,成为“全球药王”。更致命的是,替尔泊肽年底被纳入医保,小剂量月费从1700元降至300多元,即便其医保适应症仅为2型糖尿病,但审核宽松,减重用户可通过线上平台轻易获取,进一步挤压了司美格鲁肽的市场空间。
与此同时,中国药企也在加速布局。信达生物与礼来联手开发的玛仕度肽,不仅能减重、降糖,还能促进肝脏脂肪代谢,瞄准了庞大的脂肪肝人群,成为又一有力竞争者。头部医疗企业大区经理张晓东的感受更为直观:“消费者只看效果,替尔泊肽对食欲的抑制更明显,而且司美格鲁肽的部分副作用让人担忧,有男性用户反映会出现ED(勃起功能障碍)。”他透露,受此影响,司美格鲁肽私域渠道的需求大幅缩水,“以前西南区域大的私域供应商一个月能卖两万支,现在连两百支都不到,大家都转做替尔泊肽了。”
内有竞品碾压,外有专利到期,诺和诺德的处境愈发艰难。2025年下半年,为应对竞争,司美格鲁肽开启防御性降价:美国市场月费从1300美元大幅降至349美元(短期折扣至199美元);中国云南、四川等地的药械采购平台显示,诺和盈的降幅超50%,线上拿货价更是低至180元,出货价仅230元,远低于初上市时的1400元。价格体系的崩塌,直接传导至产业链上游——从2024年开始,司美格鲁肽原料价格持续下跌,“去年降了50%,今年预计还要再降40%-50%”,投资过多家原料厂的投资人赵轩透露。
原料价格的暴跌,源于供需关系的彻底逆转。过去两年,随着司美格鲁肽市场放量,上游原料厂纷纷扩产,“产能王者”普利制药的12吨发酵规模产线已于2025年试生产,远期计划扩展至50吨/年;同时,原料生产技术门槛被突破,大量企业涌入,甚至有非制药企业跨界参与,进一步加剧了竞争。赵轩判断,长期来看,原料产能过剩、价格战不可避免,但即便如此,行业毛利率仍处于高位——原料企业毛利从70%回落至50%-60%,而针剂净利润更是高达90%以上。
超高的利润率,成为仿制药企蜂拥而至的核心动力。2026年3月20日,司美格鲁肽在中国的核心分子专利正式到期,华东医药、联邦制药、齐鲁制药等十余家药企手持批文,纷纷冲进赛场。但他们很快发现,眼前的并非诱人的蛋糕,而是一个被原研药降价清场、被新一代药物碾压的残酷红海。
仿制药企的困境,早已注定。一方面,原研药提前降价,大幅压缩了仿制药的利润空间,尤其是在一二线城市,用户对原研药认可度高、价格敏感度低,仿制药难有立足之地;另一方面,仿制药的竞争逻辑本身存在短板——它们大多追随原研药的脚步,布局周期比市场慢3-5年,等拿到批文时,市场早已被新一代药物占据,只能争夺增长乏力的存量市场。更关键的是,多数仿制药企在专利到期前就已投入大量资金布局生产线,沉没成本高昂,“就像坐上了一艘无法掉头的船”,张晓东比喻道。
为了生存,仿制药企不得不寻找破局之路。“以价换量”成为必然选择——前期用低价铺开市场,通过规模效应摊薄成本,但这场消耗战,大概率只有两三家大厂能坚持下来;对于中小企业而言,即便利润微薄,也只能跟进,否则生产线闲置的固定成本会更为致命。与此同时,下沉市场成为新的突破口,刘思明(医药企业高管)认为,三四线城市及以下地区,用户价格敏感度高,仿制药的低价优势能被放大,甚至能激活此前无法负担原研药的庞大用户群体。
除了价格战,渠道和剂型创新成为仿制药企的突围关键。目前,多数仿制药申报的适应症为2型糖尿病,但刘思明推测,由于减重客群庞大、支付意愿强烈,“超说明书用药”现象仍会在流通环节出现。因此,在合规框架下开拓线上及私域渠道,直接触达减重用户,将成为仿制药企的核心战场。而口服剂型,被认为是下一个赛点——相比需要冷链运输、有创注射的针剂,口服药更便于保存携带,用户接受度更高,但技术门槛极高,审批周期长达3-5年,张晓东对此持谨慎态度:“我不认为司美格鲁肽的生命周期有那么长,押注口服仿制药是一场与时间的赌博。”

●在某B2B平台搜索“GLP-1”,已有商家提供制药一站式服务。图源:网络
司美格鲁肽的竞争白热化,还催生了行业灰色地带。赵轩观察到,随着原料产能释放、价格下行,部分原料通过非正规渠道外溢,出现了私自采购原料配置药物、侵犯专利的情况。2023年,有关部门就查获了全国首例非法生产销售司美格鲁肽注射药品的案例——一家化妆品企业联络原料供应商,将含司美格鲁肽的产品以化妆品备案号包装销售。“这确实是非法的,但抓都抓不完,太多了”,赵轩无奈表示,在高额利润驱动下,这条灰色链条难以彻底根除。
尽管司美格鲁肽的神话已然落幕,但它撬动的“肥胖经济”,仍在持续膨胀。《柳叶刀》子刊研究显示,2004年至2023年,中国成年人超重肥胖率从30.1%上升至56.9%,接近翻倍;叠加健康管理需求的提升,减重药既承载着严肃医疗价值,又具备消费医疗属性,市场空间依然广阔。如今,减重药市场正从“单一神药主导”,走向“创新药百花齐放”的新阶段。
诺和诺德并未坐以待毙,正在加速推进新药研发。3月25日,诺和诺德与联邦制药联合宣布,新一代减重药“UBT251”的降糖II期研究取得积极进展,其减重效果优于司美格鲁肽;礼来也在推进口服减重药orforglipron的III期临床试验,参与试验的三甲医院医生表示,该药物不仅减重效果确切,还能改善尿酸、血脂等代谢指标。这些案例背后,藏着一个行业真相:司美格鲁肽或许会成为过去式,但掌握核心迭代能力的创新者,永远不会被市场淘汰。
对于中国药企而言,司美格鲁肽的兴衰,是一堂深刻的课。仿制药企陷入红海困局,根源在于其“追随与复制”的路径依赖,始终慢市场一步;而真正能穿越周期的,是那些敢于跳出舒适区、押注下一代创新药的企业。在这场围绕人类体重与健康的持久战中,唯一的护城河,从来不是对“神药”的复制,而是持续向前的创新能力。
一场关于减重药的突围战,早已超越了单一药物的竞争,成为中国药企从“跟随者”向“创新者”转型的试金石。司美格鲁肽的余晖之下,没有赢家的消耗战正在上演,但唯有那些瞄准未来的创新者,才能在行业变革中,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全新赛道。
(受访者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镜相工作室,作者:冯叶,编辑:胡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