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爱奇艺世界大会的聚光灯下,龚宇的一句话掷地有声:“真人实拍以后就要成非遗了。” 台上的大屏幕上,「AI艺人库」里的虚拟人不知疲倦地切换着表情与华服,仿佛在宣告一个全新时代的降临。龚宇意气风发地宣布,爱奇艺已签约超100位AI艺人,AI技术能将拍摄周期大幅压缩,数字分身可包揽多数后期工作;与此同时,面向中小创作者的AIGC影视制作平台「纳逗Pro」正式商用,裹挟着AI工具、分账新规与“上不封顶”的收益承诺,试图描绘一幅“人人皆可创作”的行业蓝图。
这场发布会被精心包装成一场技术盛宴,激昂的配乐、炫目的灯光与极具煽动性的PPT,共同编织着“未来已来,拥抱AI”的美好叙事。但这份热闹,终究掩盖不住场外的刺骨寒意——纳斯达克屏幕上,爱奇艺收盘价定格在1.41美元,市值仅剩13.61亿美元,距退市红线仅一步之遥。谁能想到,这家2018年上市时股价峰值达46美元、市值突破312亿美元的流媒体巨头,在不到八年时间里,市值蒸发97%,从云端跌入泥沼。

外界热议AI能否演好戏,资本市场却看得通透:他们不在乎AI的艺术价值,只关心它能否撑起一个新的资本叙事。过去十年,爱奇艺烧掉千亿资金,始终未能找到可持续的盈利路径,而近两年的下滑速度,更是令人咋舌。2023年,爱奇艺迎来成立以来的盈利顶峰,净利润高达19.3亿元;可仅仅两年后,2025年公司净亏损2.063亿元,由盈转亏,运营利润从2024年的23.6亿元暴跌73%至6.4亿元。更沉重的是,内容成本依旧高企,2025年达154.5亿元,占全年总收入的56%,而自由现金流从2023年的超33亿元骤降至不足千万元,自身造血能力几乎枯竭。
为了续命,爱奇艺在2023年与2025年两次发行可转债,合计近10亿美元,利息负担日益沉重;美股融资功能基本失效后,2026年3月底,爱奇艺秘密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试图寻求港股“补血”。此时抛出AI艺人库与「纳逗Pro」,与其说是推动技术革命,不如说是为了给投资人画一张“降本增效”的大饼——在当下的资本市场,“边际成本趋零”“AI替代人工”这些词汇,远比任何一部爆款剧都更能打动人心。这场看似前卫的技术布局,本质上只是一家濒临退市的公司,为保住“壳”而进行的无奈挣扎,与艺术无关,只关乎生存。
当爱奇艺忙着用AI编织资本叙事时,一场关于权益与生存的风暴,已在行业暗处酝酿。张若昀率先发声,明确表示从未授权任何平台生成其AI分身,将追究相关法律责任;于和伟、陈晓、王楚然等演员紧随其后,纷纷辟谣维权;易烊千玺工作室更是直指多部AI短剧未经授权盗用其肖像与声音,涉事短剧热度已近7500万;檀健次、龚俊、杨紫等艺人也接连加入维权阵营,一时间,爱奇艺的「AI艺人库」从“明星项目”变成了烫手山芋。
迫于舆论压力,爱奇艺不得不紧急澄清,称AI艺人库中的虚拟人均“经过正规授权”,并非真实明星的数字复制,“艺人入驻仅代表有意接洽AI影视项目”;龚宇也多次公开表态,强调平台尊重演员权益,AI只是工具而非替代。但这番辩解,终究难以掩盖AI技术对行业底层从业者的冲击——比起能上热搜、有团队维权的头部明星,横店13.4万群演,才是这场AI浪潮中最无辜的受害者。

曾几何时,短剧市场的爆发让横店群演看到了生机。短剧剧组多、周期短、节奏快,对群演的需求旺盛,与长剧中“背景板”般的存在不同,短剧里的群演有机会露脸、说台词,甚至胜任主要角色。一个普通群演日薪在150至300元之间,拼命干一个月能赚四五千块,这笔钱不算多,却足够支撑他们在横店的生计。但AI的到来,彻底击碎了这份脆弱的安稳。
2026年一季度数据显示,横店超85%的短剧剧组已全面启用AI演员出演配角与群演,真人短剧专职演员就业率从2025年的82%暴跌至29%。不少剧组彻底停止招募群演,只需让主角在绿幕前完成拍摄,剩下的背景人群、次要角色,全部由算法一键生成。AI群演不用吃饭、不用休息,不会迟到、不会加薪,更不会抱怨,成为剧组眼中“最完美的劳动力”。而横店在册的13.4万群演,每天能获得的有效岗位仅800个左右,竞争激烈程度远超考公。有群演曾创下一个月拍20多天戏、出演上百部短剧的纪录,可2026年春节后,他却整整一个多月无戏可拍——这一年春节后,真人短剧承制量直接腰斩50%,无数群演在无声中被AI淘汰。
头部明星在热搜上捍卫自己的肖像权,底层群演却在AI的冲刷下悄然消失。他们没有经纪公司,没有律师团队,没有上热搜的资格,他们的消失不会引发任何舆论关注,只会让横店剧组门口的等候队伍越来越短。技术革命的赞歌,从来都是用底层劳动者的叹息谱写的,而爱奇艺这场“降本增效”的游戏,本质上不过是把自己最沉重的成本包袱,甩给了最无力反抗的人。
爱奇艺在世界大会上宣称,推出「纳逗Pro」、修改分账规则,是向“非中心化社交媒体”转型,是“把内容创作的权力还给大众”,是一场去中心化的内容革命。新的分账规则承诺“上不封顶”的收益,AIGC内容与中剧内容还能获得额外补贴,听起来,这是一场赋能中小创作者的善举,但剥开华丽的外衣,藏着的却是平台“稳赚不赔”的算盘。
曾经的长视频平台,是砸钱买剧的“地主”。爱奇艺鼎盛时期,一年的内容采购与制作支出超200亿元,一部S级大剧动辄投资数亿元,平台自负盈亏——砸钱买内容,吸引用户订阅,再靠会员费盈利。2023年,爱奇艺会员服务收入达203亿元,会员规模突破1.2亿,达到公司发展的顶峰。但这套模式的致命缺陷的是,平台必须持续精准判断“好内容”,且好内容必须能持续拉动会员增长。
十年砸钱,十年亏损,爱奇艺终究没能守住这份顶峰。会员数从1.2亿峰值持续下滑,2025年会员服务收入降至168.1亿元,同比下降约5%。为了降本,爱奇艺大力推行电影分账模式,不再预付版权费,仅根据播放量与合作方分账。这确实减少了前期现金支出,却导致优质内容流失——愿意接受分账的多为中腰部片方,能拉动会员付费的热门IP,版权方仍倾向于高价买断。最终,爱奇艺内容库充斥着“走量不走质”的中腰部作品,爆款缺失,用户粘性与付费意愿持续下降,曾经的盈利模式彻底走进死胡同。

如今,爱奇艺不想再承担风险,转而做起了“抽水机”。它把AI工具递给无数中小创作者,让他们去卷、去试错,平台则通过算法分发与抽成机制,将创作风险全部转嫁给创作者——谁火了,平台分走大头;谁扑街了,平台毫发无损。这便是互联网行业所谓的“平台资本主义”,YouTube、TikTok都是这套逻辑的成功者,但它们的成功,建立在自身就是巨大流量入口、拥有庞大用户基础的前提上。
爱奇艺能复制这份成功吗?答案存疑。它的月活用户规模与TikTok相去甚远,内容消费场景是“坐下来认真看剧”,而非短视频的“随手刷一刷”。将一个付费订阅平台改造成UGC内容平台,用户凭什么留下来?更值得深思的是,当长视频平台自降身段,把内容生产的风险全部甩给散户创作者,整个内容产业将走向何方?而就在爱奇艺押注AI、向“抽水机”转型的同时,短视频平台抖音,却走出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2026年4月15日,第十三届中国网络视听大会上,抖音集团发布最新真人短剧扶持计划,宣布投入5亿元专项资金,重点扶持真人短剧内容创新与现实题材深耕,明确将AI生成内容排除在外。红果短剧总编辑乐力直言,真人短剧在用户留存、完播率、长线付费意愿上具备不可替代的优势——抖音早已发现,平台上的AI生成内容已然泛滥,用户正在产生审美疲劳,而真实的人脸、真实的情感表达、真实的肢体语言,反而成为稀缺品。数据印证了这一点:真人短剧贡献了平台绝大多数的播放量、收藏量、互动量与付费转化,AI漫剧在用户留存和完播率上,与真人内容差距悬殊。
这是两种财务状况下的理性选择,更是两种行业逻辑的碰撞。抖音背靠字节跳动,现金流充足,有底气在内容质量上做长期投入,用5亿元买“人味”,本质上是为了解决流量见顶后的用户留存与付费转化难题;而爱奇艺账上的现金已不足以支撑高成本内容的长期投入,它只能选择“低成本、高产量”的AI路线,试图靠数量续命。
对比之下,腾讯视频背靠腾讯控股,2025年前三季度母公司收入5573亿元、同比增长14%,以超3.4亿月活和1.14亿会员数稳居长视频市场领先地位;芒果TV依托湖南广电的内容供应链与低成本自制能力,始终保持稳定盈利。爱奇艺既没有腾讯的社交生态输血,也没有芒果的成本优势,在三家长视频平台中,它的处境最为艰难,押注AI,更像是一场别无选择的豪赌。

可“低成本、高产量”的路,在内容行业从来都不是正途。数据显示,漫剧百强榜中,AI仿真人短剧的占比已从2025年的7%激增至38%,每天授权播出的AI短剧新增量级可达上千部。一个3人小团队,花费几千块算力成本,48小时就能产出一部AI短剧,这种极致的生产效率,却没能带来相应的盈利回报——这个赛道中,90%的公司处于亏损状态,超六成作品播放量惨淡,上万部上线作品中,播放量破亿的爆款屈指可数。低门槛从来不是竞争力,只会让赛道变得拥挤不堪,最终陷入“低价内卷”的死循环。
龚宇“真人实拍成非遗”的言论,不禁让人想起1927年的那场技术变革。当年10月6日,第一部有声电影《爵士歌手》在纽约首映,彻底颠覆了默片时代。在此之前,全美国约有22000名影院乐师,他们凭借即兴演奏的手艺,在影院为默片伴奏,支撑起一份稳定的生计,有自己的工会、行业标准与职业尊严。但有声电影的出现,让这批乐师在短短几年内几乎全部失业——1927年至1930年间,美国影院乐师数量从22000人骤降至不足5000人,他们的抵制与反抗,在技术浪潮面前不堪一击。
早在1906年,约翰·菲利普·苏萨就曾写下《机械音乐的威胁》,预言留声机和机械乐器会取代真人演奏,让音乐沦为工业产品,让演奏者失去生计。如今龚宇的话,与当年电影公司对影院乐师的宣告,看似如出一辙——每一次技术革命,似乎都需要一个“非遗”的叙事来完成交接,把被淘汰的事物美化成“珍贵传统”,然后顺理成章地将其扫进博物馆。“非遗”二字,既是安抚,也是宣判:它承认你曾经的价值,却也明确宣告,你的时代已经结束。
但有声电影与AI艺人库,有着本质的区别。有声电影是一种全新的表达方式,它让电影能够讲述更复杂的故事、传递更丰富的情感,让电影艺术变得更完整、更有力量,最终让观众获得了更好的体验——影院乐师失业了,但电影行业迎来了新生。而AI艺人库,从来不是新的表达方式,只是一种更廉价的复制方式。它没有让影视艺术变得更完整,只是让它变得更廉价;它的逻辑不是“用更好的技术讲更好的故事”,而是“用更便宜的成本生产更多的内容”,核心是“省成本”,而非“提质量”。
如果爱奇艺的AI赌局最终成功,赢的是爱奇艺,可观众呢?AI影视泛滥的终局,从来不是取代某一群人,而是悄悄改变人类接收故事、感知情感的底层机制。神经科学研究表明,人类观看真人表演时,大脑中的镜像神经元会被激活,产生情感共鸣——我们能感受到演员的喜怒哀乐,这种能力是人类几万年进化的结果,是我们理解他人、建立社会连接的基础,也是好作品能打动人心、影响人的核心原因。
AI生成的表演,或许能在技术上做到高度逼真,但它缺少真实的经历与情感沉淀。一个AI角色的哭泣,是算法计算出的“场景需求”,而非角色真正的情绪流露;一个AI角色的微笑,是程序设定的“表情模板”,而非发自内心的愉悦。这种细微的差异,人类的大脑总能隐约感知到,这也是为什么AI内容的完播率、付费转化率远低于真人内容——即便它的画面更精致、情节更“爽”,也无法带来真正的情感共鸣。
更令人担忧的是,人类的感知能力“用进废退”。当一代人从小习惯了AI喂养的、绝对平滑的高频刺激,他们的大脑会逐渐适应这种简单直接的模式,对复杂、幽微、充满褶皱的真实情感,感知阈值会越来越高。就像长期吃重口味食物的人,会渐渐尝不出清淡食物的本味;习惯了AI的“爽感输出”,人们或许会慢慢失去感受真实情感的能力。
麦克卢汉说“媒介即按摩”,意为媒介不仅是传递内容的管道,更在塑造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当内容生产的逻辑,从“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变成“用算法计算观众想要的刺激”,媒介就不再是“按摩”,而是“麻醉”——它用廉价的爽感,替代了深刻的共情;用批量的复制,取代了独特的创造。
这不是为真人实拍唱挽歌,也不是否定AI技术的价值。技术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它被赋予的使命与背后的商业逻辑。一个因财务绝望而押注AI、只为降本续命的平台,与一个相信AI能赋能艺术、让故事更精彩的创作者,使用的是同一种技术,却会走向截然不同的结果。
龚宇曾说,AI能让演员一年接4个项目,而不是2个。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把演员的价值,等同于他们的脸被算法渲染的次数。但真正的表演,从来不是关于脸的——它是一个人在特定的时刻,基于真实的经历,做出的无法预测的选择;是情绪的自然流露,是灵魂的瞬间共鸣;是AI再强大的算法,也无法复制的“人味”。
只是,当观众习惯了算法喂养的廉价爽感,当平台沉迷于降本增效的短期利益,当真实的情感共鸣被折叠、被忽视,我们还会需要那些“算不出来”的真实与感动吗?这,或许才是爱奇艺的AI赌局,留给整个行业最值得深思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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