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十年产业变革之路,以患者真实获益为核心、以医药原创真创新为标尺的发展主线,贯穿了创新药研发、临床转化、医保准入、终端支付的全产业链环节。价值医疗不仅重构了医保支付的底层逻辑,更重塑了中国创新药产业的发展生态。
站在十年变革的关键节点,医药行业的深层困惑始终未曾消散:在持续迭代的医保改革体系中,医疗与医药的核心价值究竟如何定义?药品高价、大众可及与基金可持续之间的固有矛盾,是否存在破解路径?面对价值医疗的新时代规则,中国创新药产业该如何跳出认知误区、实现高质量转型升级?
针对行业核心命题,深耕医药医保领域近三十年的熊先军给出了系统性答案。作为国家医保局医药服务管理司原司长,他深度参与2000年首版国家医保药品目录编制,2018年国家医保局成立后,主导医保目录动态调整、医保准入谈判机制搭建及多轮医保改革落地,亲历并推动了中国医保体系与创新药产业的十年变革。基于一线改革实践与长期行业观察,他对医保谈判规则、药品定价逻辑、创新药产业瓶颈的研判,始终锚定价值医疗这一核心原点,为行业破除认知迷雾、厘清发展方向提供了关键指引。

破除认知误区:医保谈判不是硬性砍价,是价值对等的市场化交易
长期以来,医药行业普遍存在一种固化焦虑,衍生出所谓创新药产业的“不可能三角”:创新药研发投入高、定价高昂,患者无力承担、医保基金难以负荷;若大幅降价,药企无法覆盖研发成本,创新动力将严重受挫。在这种认知加持下,“医保谈判等同于硬性压价、阻碍本土创新”的论调持续蔓延,成为笼罩行业多年的固有成见。在熊先军看来,这一困扰行业的核心矛盾,本质是被过度放大的伪命题,源于市场对医保谈判规则的根本性误读。“医保谈判的核心本质,是一场平等的市场化买卖交易。”他以基础经济学供需逻辑拆解行业误区:药企作为供给方,追求合理利润与高价回报是市场天性;患者与医保基金同属需求端,医保作为患者权益的代表,通过谈判争取普惠价格、保障药品可及,二者诉求统一。
普通药品可依托市场竞争,由患者“用脚投票”完成市场化筛选,但独家创新药无同类替代,无法依靠自由竞争定价,只能通过供需双方常态化谈判达成交易。这场交易具备极强的动态性:谈判成功,药企获得规模化市场与合理利润,患者用上前沿创新药,医保基金实现高效利用,所谓“不可能三角”的三重矛盾将同步化解;谈判未达成,企业可优化定价、迭代产品,次年重新准入,不存在一次性定论的固化困境。将动态可调的市场化交易,曲解为静态、一刀切的压价行为,是对医保谈判机制的核心误导。
针对行业高频误解,熊先军进一步明确核心边界:医保局不参与药品定价,只制定公平透明的交易规则。医保基金并无定价权限,仅作为需求方代表,在统一规则下与药企平等磋商,最终成交价格是双方博弈后的市场化结果,而非医保单方面划定。大众认知中“医保砍价”的说法并不成立,企业申报的价格只是市场喊价,唯有最终达成交易、落地流通的价格,才是具备市场价值的真实药品定价。
脊髓性肌萎缩症治疗药物的准入案例,最能印证这套交易逻辑。该药物此前企业标价70万元/年,天价门槛导致市场使用率极低,年销售额仅1000万元,绝大多数患者无药可用。纳入医保谈判后,药物年治疗费用降至10万元以内,患者自费金额仅约3万元,药品可及性大幅跃升。随之而来的是市场规模爆发式增长,国内年销售额突破1亿元。这场谈判最终实现三方共赢:药企依托规模化销量实现盈利,患者摆脱天价用药困境,医保基金以可控成本实现了医疗价值最大化。
基于此,熊先军明确医保谈判的核心支付逻辑:医保不为虚高的溢价买单,只为真创新的增量价值买单。行业多数药企纠结于研发投入、回本周期的成本视角,但医保体系跳出了单一成本维度,通过药物经济学模型,精准评估新药的临床增量价值,仅为实实在在的创新获益支付合理溢价。
同时,他界定了医保认可的“真创新”三大核心标准,也是创新药准入医保的核心标尺:一是填补临床空白,针对无药可治的疾病或未被满足的新适应症发力;二是具备原创核心属性,拥有全新化合物结构或全新治疗机制,契合国内一类新药核心定义;三是实现临床疗效实质性提升,为患者带来显著、可量化的健康获益。
产业跃迁溯源:创新转型并非被动承压,是市场机制优化的必然结果
十年之间,中国从仿制药大国跻身全球创新药研发第一梯队,完成历史性产业升级。在熊先军看来,这场跨越式转型,并非行业自发的主动革新,而是市场激励机制重构后,倒逼产业摆脱舒适区的必然结果。2015年以前,国内医药产业长期依赖仿制药生存,并非本土企业不具备创新能力,而是仿制药行业利润空间丰厚、风险极低,大小药企依托仿制药即可稳定盈利、轻松生存。在“躺赚”的行业生态下,企业缺乏投入高成本、承担高风险开展原创研发的内生动力,产业创新陷入停滞。
医药产业的创新拐点,始于一系列顶层政策的系统性改革。2015年国内药监体系深度改革,重塑药品研发审批规则;2017年中国加入国际人用药品技术协调会(ICH),实现医药研发标准与全球接轨;2024年《全链条支持创新药发展实施方案》出台,2025年配套细化政策落地,叠加资本市场退出通道持续拓宽,一套全方位、系统化的创新激励体系全面成型。
政策红利彻底打破了仿制药的舒适格局,压缩低端重复产能利润空间,倒逼药企将资源向原创研发倾斜,彻底激活了产业创新活力。产业数据直观印证了改革成效:2024年国内获批上市创新药48个,创下历史纪录;2025年获批数量增至76个,同比暴涨58.3%,再度刷新峰值。与此同时,国内创新药管线整体规模、同类首创(first-in-class)管线数量,较十年前实现倍数级增长,产业创新能力持续突破。
基于产业变革的底层逻辑,“医保压价阻碍创新”的行业误区不攻自破。医保体系从未背离鼓励创新的核心导向:集中带量采购精准挤出仿制药价格水分,淘汰低端同质化产能;常态化医保谈判、动态调整的药品目录机制,为优质原创创新药打开了14亿人口的超级普惠市场,为创新药商业化落地提供了稳定、广阔的发展空间。
依托清晰的价值导向,多个长期困扰行业的争议命题,也有了客观、理性的答案。
针对创新药企BD出海授权被诟病“卖青苗”的说法,熊先军明确反对。他认为,多数深耕研发的本土创新药企,缺乏成熟的全球临床运营、商业化落地能力,若强行独立推进产品上市与销售,投入成本高、回报周期长、收益有限。而通过BD授权出海、搭建NewCo合作模式、开展Co-Co联合开发等全球化合作方式,企业可快速回笼研发资金,缩短创新变现周期,同步启动新一轮管线研发。这不是透支产业未来,而是创新型企业结合自身优势的理性决策,更是中国创新药融入全球医药产业链、提升国际话语权的重要路径。
对于“国内创新药销售占比偏低、产业发展滞后”的评价,熊先军主张摒弃盲目对标欧美的片面思维。一方面,国内医药市场仍存在庞大的仿制药存量基数,市场结构与欧美高度成熟的创新药市场存在本质差异;另一方面,多数跨国药企未将中国纳入新药全球首发市场,客观上延缓了创新药渗透速度。相较于静态占比数据,持续向上的增长趋势更具参考价值。国内创新药销售占比已从早年不足5%稳步攀升,产业升级的核心趋势明确向好,而创新成果的落地转化本就需要长期沉淀,无需急于求成。
针对行业关注度极高的商保创新药目录,熊先军表示,该制度的核心价值在于为优质创新药赋予国家级权威背书,有效降低药品入院壁垒、破解终端落地难题。但目前制度仍处于起步阶段,尚未完全释放价值,核心存在两大短板:一是商业保险机构参与目录制定的深度不足,医保与商保一站式结算体系尚未完全打通;二是商保保费规模仅千亿级别,相较万亿体量的基本医保基金,支付能力有限,难以充分承接创新药普惠需求。未来需通过完善配套机制、扩大保费池子,推动商保从“有名录”向“有支付、可落地”转型。
直击产业核心瓶颈:缺的不是资金利润,是源头原创创新能力
在行业普遍纠结药价高低、医保松紧、利润空间的当下,熊先军直指中国创新药产业的核心痛点:产业发展的最大瓶颈绝非药价与医保政策,而是源头原创创新能力的缺失。纵观当前国内创新格局,本土药企的优势集中在跟随式创新与改良型创新,擅长依托全球已验证的靶点、成熟治疗机制,打造同类最优(best-in-class)药物,实现产品迭代升级。但在打破技术壁垒、从零突破的同类首创(first-in-class)源头创新领域,国内成果依然稀缺,与欧美医药强国存在显著差距。
这一短板并非短期形成,而是多重底层因素叠加的结果:基础医学研究积淀薄弱、早期创新资本支撑不足、科研成果临床转化链条不畅,多重壁垒共同制约了源头创新突破。更关键的是,这一产业困境无法通过单纯增加资金投入、放宽药品定价、弱化医保监管来化解。
正因如此,熊先军反复提醒行业,切勿将产业发展的所有焦虑与困境全盘归咎于医保政策。医保谈判的价值导向、常态化的价格调控,本质是倒逼产业去伪存真、淘汰伪创新、聚焦真创新。医药产业的核心创新驱动力,从来不是宽松的利润空间,而是不创新就落后、不原创就出局的市场倒逼生态。唯有整体产业沉下心深耕基础研究、突破源头技术,才能实现从量变到质变的根本性升级。
回归价值本源:以群体健康获益,构建可持续的医疗创新生态
十年医保改革与产业升级的所有逻辑,最终都归于同一个核心原点——价值医疗。随着医保全民覆盖全面落地,医保基金的核心目标已从“保障基本就医”转向“高效可持续保障全民健康”,支付模式也完成了从传统“按项目付费”到战略性购买的关键转型。如今的集采降价、医保谈判、目录动态调整、DRG/DIP付费改革,都是医保立足全局、优化资源配置、提升基金使用效率的战略性手段。价值医疗正是医保战略性购买的核心标尺,国际通用的核心公式清晰定义了医疗价值:价值=患者健康获益/医疗成本。提升医疗价值的核心路径无外乎两种,一是最大化患者临床健康获益,二是最小化全社会医疗支付成本。
在此基础上,熊先军补充了极具本土化、贴合公共医疗属性的核心认知:医疗价值评判的核心是群体获益,而非单一患者的个体结局。这也是大众最易误解的价值医疗核心逻辑。
他以临床真实场景举例阐释:一名肠癌患者接受规范有效治疗后,最终因卒中发作离世,从个体结局来看,肠癌治疗看似没有意义。但从群体价值维度出发,该治疗方案对同类肠癌患者具备明确疗效,能够大幅降低群体死亡率、改善群体预后,因此医保依然需要为其付费。临床医疗与医保支付的核心逻辑,从来不是保证每一位个体患者治愈,而是依托大规模临床数据,判断治疗方案对同类患者群体的整体获益价值。
这一群体价值逻辑,精准体现在DRG/DIP付费体系之中。医保通过为同类疾病设定标准化付费额度,将诊疗方案优化、成本管控的主动权下放至医疗机构,倒逼医院以最低的医疗成本,实现最优的群体临床疗效,真正落地价值医疗的核心目标。
读懂群体价值与战略性购买的底层逻辑,就能彻底厘清行业多年的认知迷雾:医保没有所谓的压价行为,只为增量创新价值付费;药价没有绝对的高低,只有是否匹配临床价值与普惠需求;医保、患者、药企并非三方博弈的对立关系,而是共生共赢的整体。
十年深耕,十年蜕变。价值医疗从最初的行业理念、政策方向,历经十年改革落地,已成长为一套成熟、可持续、可迭代的医疗制度体系。在价值标尺的精准指引下,医保基金实现高效可持续运转,患者得以普惠共享前沿医药成果,药企聚焦真创新、深耕源头研发。三方破除对立矛盾、凝聚发展合力,推动中国医药产业彻底告别粗放式仿造发展,稳步从创新药大国向创新药强国进阶,让每一份医保投入、每一次医药创新,都真正转化为全民可感知的健康获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