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年轻人，有爱的直觉和冲动很容易，但是不是也很容易放弃?”
一个寻常上午，与身在中国香港的张艾嘉连线，当话题触及“不敢爱”这一当代人的情感症候时，她温和的反问，像一缕清风，轻轻戳中了时代的情感痛点。这场对话的契机，是她监制的新片《他年她日》上映——一部用奇幻设定包裹人性内核的作品，也是她50年银幕生涯里，对爱与时间的又一次深度叩问。
两年前，受香港电影发展局“薪火相传计划”之邀，张艾嘉携手新锐导演龚兆平打造《他年她日》。影片最具巧思的设定，是一堵无形的“重力墙”，将世界切割成两个节奏迥异的时区：“优日区”度年如日，高效却冰冷疏离，是数字化时代现代人的缩影;“长年区”度日如年，沉重却饱含烟火气与血肉温度，藏着最朴素的情感坚守。
在张艾嘉眼中，这道“重力墙”从来不止是科幻设定，更是当代人亲密关系的隐喻——人与人之间无形的隔阂、爱情预期的错位、节奏的失衡，都像这堵墙，将彼此隔在两个世界。就像影片中的男女主角：女主角安晴身处“优日区”，16年前的几场相遇，于她而言只是转瞬即逝的片段;男主角薯仔留在“长年区”，那些短暂的交集，却成了他半生的守候，从街头混混蜕变为见习医生，最终选择成为穿梭时区的船家，将爱意深藏心底，放手让爱人回归自己的世界。
“人与人之间有着无形的重力墙。当恋人在不同的时机相遇，那颗心动的种子在不同流速的时间里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张艾嘉说，影片的英文片名《Measure in Love》，早已道尽核心——爱从来不是一时的绚烂，而是需要用时光丈量的真诚与坚守。有网友调侃这部电影是现代版“牛郎织女”，觉得浪漫脱离现实;饰演薯仔的许光汉则称其是“老派”却动人的奇幻之作，而张艾嘉的回应，温柔却坚定：“我不懂什么叫复古的爱情，爱情就是爱情。”
在她看来，浪漫从来没有复古与现代的分野，它无关形式，只关乎真心。就像影片中坚守善意的救援组织“小鸽子”，她始终相信，即便在动荡的现实里，这样理想的温暖也从未缺席。许光汉第一次看剧本时，与她聊起的不只是薯仔的爱情，还有他与朋友、兄弟间的羁绊——这正是张艾嘉想传递的：爱从来不是孤立的，它藏在人与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里，是浪漫，更是烟火气里的真诚。
这份对“真”的坚守，贯穿了张艾嘉50年的幕前幕后生涯。如今，爱情电影式微，年轻人对大银幕上的浪漫渐渐冷淡，她有着自己的思考：“现在资讯太多，大家过早为一段亲密关系下定义，就像看爱情片，总带着‘应该是什么样’的预设。一旦现实达不到预期，就会焦虑、绝望。可浪漫本就没有目的性，不预设那么多定义，我们会不会更快乐一点?”
她理解这份疏离背后的时代困境：世界变化太快，不确定性太强，权衡利弊成了年轻人寻求安全感的生存策略。“当我们不如意的时候，更难活在真实的生活当中，但这些不如意的无常，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她笑着抛出问题，话语里既有温柔的共情，也有一针见血的清醒。更让她困惑的是当下的创作环境：“现在讲故事的方式成了公式，不断重复观众熟悉的东西，我们透过资讯看见别人的生活，活在幻象里，却忘了认真观察自己的日子。”这也是她与新生代创作者交流时，最常提醒他们的——拒绝“飘而不落地”，守住创作的“真”。
聊起爱情观，张艾嘉的思绪忍不住飘回自己的青春岁月。年轻时的她，深受20世纪60年代爱与和平思潮的影响，爱情是她人生的浓墨重彩，是创作与生活的动力。她曾将爱情视为首选，心甘情愿为爱付出，甚至愿意放弃其他所有。“一个女人在谈恋爱的时候，脸上有带着光芒的美”，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也活成了这样的模样——敢爱、敢付出、敢承担。
这份敢爱敢恨的底色，离不开家族与成长的滋养。她的父亲是空军军官，在她一岁时遇难;母亲魏淑娟是20世纪60年代的社交名媛，经历过多次婚姻，却始终保持着独立与浪漫。张艾嘉曾以为自己与母亲截然不同，直到岁月沉淀，才发现自己的浪漫基因，早已源于母亲。“很多人以为上一代人传统古板，但我觉得他们比我们有勇气多了”，她清楚地看着母亲在婚姻中的独立与坚守，也渐渐明白：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爱的冲动或许源于荷尔蒙，无法延续一辈子，但选择爱的代价，需要勇气去承担。
张艾嘉一家。（图/受访者提供）
“爱跟情是两回事，爱是冲动，情是长久。”这是张艾嘉历经半生，对爱情最深刻的注解。她想起27年前的《心动》、40年前的《最爱》，那些曾启蒙过一代人的爱情故事，如今再看，依旧能触动人心——不是因为情节有多华丽，而是因为里面藏着最真实的情感。当被问及如何看待年轻人追求“人间清醒”、拒绝“恋爱脑”时，她笑着回应：“那挺好的，但偶尔不清醒一下也挺开心的，起码有过甜蜜。如果你总在衡量5年后、10年后的利弊，那爱的荷尔蒙马上就会停止。”
50余年深耕电影圈，张艾嘉早已把电影当成了永恒的恋人。看着流媒体兴起、电影院减少，她始终坚信大银幕的独特魅力——当影院灯光熄灭，观众在声光色中感受演员的情感流动，这份共鸣，是任何小屏幕都无法替代的。从《最爱》《心动》里的男女之情，到《念念》《相爱相亲》里的代际之爱，再到《女儿的女儿》里的母性探讨，她的电影，始终围绕着“爱”与“成长”，用温柔的镜头语言，弥合人与人之间的隔阂。
作为母亲，张艾嘉对“爱与放手”有着更深的体悟。15岁时，美国男友送她一本纪伯伦的《先知》，其中“你是一把弓，你的孩子是从弓上射出的生命之箭”这句话，她铭记至今。“既然把他射出去了，我就要做一把好弓，把他射得远一点，让他成为他自己。”从最初的控制欲，到后来的从容放手，她在母亲这个角色里，学会了另一种长久的爱。如今，她既要陪伴年迈的母亲，也要倾听儿子儿媳的情感困惑，在“女儿”与“母亲”的双重身份里，读懂了责任与温柔。
这份温柔与责任，也延伸到了她对后辈的培育中。创办果实文教基金会30余年，她带着热爱艺术的高中生(“小果实”)参加夏令营，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纯粹的热情与浪漫。她兴奋地分享过一个故事：一个男生通过夏令营遇见爱人、组建家庭，被柴米油盐磨去热情，5年后回到夏令营，却重新找回了当年的心动与热爱。“真正的英雄，不是拿枪冲锋，而是敢于为自己的人生决定负责，这就是勇气。”
即便在电影圈待机半个世纪，张艾嘉也有过沮丧与焦虑。这一次带着新生代导演和演员拍摄《他年她日》，她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我希望带给他们更扎实的东西，但大环境让他们充满怀疑，我也感受到我们与观众之间，有很大的距离。”但她从未想过放弃，就像她始终相信，故事里真诚的情，终究能穿透银幕，触达观众的心底。
采访临近尾声，张艾嘉聊起当下流行的AI“情感搭子”，忍不住疑惑：“为什么现代人会沉迷与AI聊天?或许是我们越来越少心力与人互相联结，乃至发生摩擦了。AI永远顺着你，不会争执、不会反抗，但我们是不是该从这里，看清自己与他人相处的问题?”
她说，自己新一年最大的变化，是常常打电话约朋友吃饭、聊天。末了，她轻声问我：“如果不是访问工作，你有多久没有跟朋友这么聊天了?”
这句话像一记温柔的叩击，不仅是问我，更是问每一个被快节奏、高压力裹挟的现代人——我们多久没有放下预设，放下权衡，真诚地与人联结、与爱相遇?而张艾嘉用50年的坚守告诉我们：爱或许是一时的冲动，但情，需要用真诚与勇气，慢慢沉淀成长久的陪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作者：谢无忌，编辑：陆一鸣，头图来自：AI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