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人：杨素秋(陕西科技大学副教授)
格致论道110期 | 2024年3月8日 北京
大家好。我是杨素秋，平日里在陕西科技大学讲授文学与美学。我的日常，是拆解小说的肌理、品读诗歌的意蕴、赏析画作的意境，把文字与艺术里的滚烫力量，传递给台下的学生。于我而言，这份职业纯粹又治愈，是世间难得的美好事业。但久而久之，我总会生出一份思索：讲台之上的传道授业固然可贵，可走出校园，我能否用自己的专业所长，为普通大众、为这座城市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这份心愿，在一次基层挂职中落地生根。我有幸挂职西安市碑林区文旅局副局长，接到的核心任务，是从零筹建一座全新的公共图书馆。身为文学从业者，我满心欢喜，自认这是最契合自己的工作。彼时的我天真以为，建馆不过是添置书架、遴选好书、陈列上架，简简单单便能成就一方书香天地。可真正躬身入局我才明白，理想与现实之间，隔着一整个行业的潜规则与琐碎博弈。
图书馆筹建的第一道难关，便是馆配书乱象。单位拨付了100万元专项购书资金，消息公示后，大批书商接踵而至。他们送来的书单看似琳琅满目，实则同质化严重、质量堪忧，藏着行业的通病。书单里充斥着豆瓣零评分的劣质鸡汤读物，耳熟能详的经典名著，也多出自从未听闻的小众杂牌出版社。更荒诞的是，大量与大众阅读毫无关联的专业工具书、行业手册赫然在列，枯燥晦涩、无人问津。
我瞬间洞悉了背后的猫腻：这些所谓的“馆配书”，本质是书商的滞销库存、积压尾货，甚至是无人订阅的自费出版物。他们借着图书馆公益采购的渠道，将劣质书籍批量倾销，清空库存、赚取利润。公共图书馆不以盈利为目的，书籍优劣无法量化考核，唯独采购数量是硬性指标，这便给了乱象滋生的空间。100万元的经费，书商承诺能采购8万册书籍，用海量的数量堆砌政绩，却全然不顾书籍的阅读价值，这也是诸多公共图书馆书架被三流读物填满的根源。
为了守住书籍质量，我明确告知书商，只采购人民文学、中华书局、上海译文、上海古籍等权威出版社的正版精品书籍，逐一发邮件要求整改书单。可我的严谨与坚守，换来的却是邮箱的一片沉寂。无人回复整改邮件，却有无数书商主动添加微信、登门拜访，试图用行业潜规则打通捷径。
至今我仍记得深夜接到的一通特殊电话。临近深夜，一位书商打来电话，语气极尽温柔讨好，几番客套后便提出宴请邀约，言语间暗示深谙行业规矩。被我委婉拒绝后，他姿态愈发卑微，柔声唤我姐姐，反复道歉，甚至自嘲要当面掌掴认错。这般过度谄媚的姿态，比影视剧中的求情桥段更夸张，荒诞又唏嘘。
那一刻我跳出职场困境，以观察者的心态记下了这段经历，也彻底醒悟：靠谱的书单，从来等不来商人的成全，只能靠自己亲手打磨。
于是我耗时数月，亲自牵头编撰采购书单。选书从来不是简单匹配书名，同一部作品，不同出版社、不同译者、不同校勘注释版本，文字质感、思想深度、阅读体验天差地别，而这细微的差距，恰恰决定了一座图书馆的底色。
我以《海的女儿》两个版本的开篇为例，便能直观体现这份差距。叶君健先生的经典译本，文字细腻灵动：“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是很深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寥寥数语，勾勒出深海的辽阔与静谧，自带文学美感与画面意境。而普通劣质版本，只剩直白干瘪的平铺直叙：“海王有一个美丽而善良的女儿小人鱼，她常常到海边玩耍。”没有意境、没有质感，彻底消解了经典文学的审美价值。也正因如此，逐字比对、精挑细选，才是公共选书最该坚守的底线。
精修书单、完成招标、书籍上架，图书馆终于初具雏形。为了让更多人知晓这座新生的图书馆，我摒弃了官方宣传的空话套话，写下一篇真诚的推文《花了6个月，我们在西安市中心建了一所不网红的图书馆》。我坦然写下与书商的拉锯博弈、深夜荒诞的求情电话，也坦诚分享筹建过程中的笨拙与不足。
筹建初期资金紧缺，无力聘请专业设计师，图书馆儿童区的设计草图，是我亲手用铅笔绘制的。没有专业透视技法，构图粗糙失衡，画中的兔子形似小狗，满是瑕疵。但我执意将这张笨拙的草图公之于众，我想让所有人知道，这座图书馆没有精致的包装、没有刻意的造势，是我们一群人毫无经验、笨手笨脚，一点点打磨出来的真诚成果。
这篇接地气的推文迅速出圈，斩获6万+阅读量，远超平台常规流量。我一遍遍刷新评论区，为这份大众的认可满心欢喜。可惊喜转瞬即逝，非议接踵而来。有人向上举报，指责文章不合宣传规范、刻意出风头，更有读者致电指出文中细节疏漏。无奈之下，我只能跟随领导登门致歉，低头认错。
人生的起落往往猝不及防。就在我满心低落、完成道歉的同一天，我接到了央视记者的陌生来电。记者偶然看到这篇推文，认为文中馆配书乱象、基层建馆的真实困境，是极具公共价值的稀缺素材，值得被大众看见、被社会关注。
一日之内，先遇非议挫折，再获国家级媒体认可，跌宕起伏的经历，让这场建馆之旅多了别样的深意。很快，央视《新闻周刊》专程到访拍摄专题片，这座小众的地下图书馆，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认可，后续的各项工作，也终于得以顺畅推进。
很多人好奇，地处西安市中心核心地段的图书馆，为何会选址地下、低调隐匿?这背后是一场无奈的意外。图书馆最初选址采光充足、空间开阔，规划条件极佳。但施工开挖过程中，地下出土大量文物，按照规定，需等待数年文物勘探工作完成，才能继续施工。为了兑现按期开馆的承诺，我们急需一处临时场地过渡。几经筛选，多数建筑无法满足图书馆密集书架的承重需求，最终，这座仓促落地的地下图书馆，成了唯一的选择。
藏于地下、无独立门头、没有醒目标识，让这座图书馆成了闹市中的“隐形空间”，开业初期客流量远不及预期。走访社区、街道调研后我才发现，问题从不在于位置，而在于认知偏差。身处市中心的我们，默认市民熟知公共图书馆的公益属性，可大部分群众并不了解图书馆的功能。不少市民进店便问书籍售价，得知免费借阅时，满脸疑惑地追问“图书馆为何会免费对外开放”。
这一刻我深刻自省：我始终以文人的固有认知揣测大众，却忽略了公共文化普及的短板。于是我们紧急印制百余份海报，将“免费借阅”四个大字醒目放大，张贴在各个社区入口，直白传递公益属性。慢慢的，越来越多市民知晓、到访，冷清的地下图书馆，渐渐有了烟火书香。
走访调研中，我发现了图书馆最核心的价值意义：它是一座城市抹平阅读差距、消解身份壁垒的公共空间。真正需要公共图书馆的，是众多低收入家庭的孩子。他们家中藏书寥寥无几，甚至无书可读，更无缘接触精致昂贵的立体书。
立体书做工精巧、互动性强，是孩童最好的启蒙读物，却因价格高昂、极易破损，书店密封塑封不允许翻阅，绝大多数公共图书馆也不愿采购，最终沦为少数富裕家庭的专属读物。为了打破这份不公，我执意打破行业惯例，大批量采购立体书。我始终认为，书籍的损耗可以预算弥补，但孩子缺失的阅读体验、错失的启蒙时光，永远无法弥补。哪怕书本破损，我们来年再补新，也要让所有孩子，无论家境贫富，都能自由翻阅、尽情触碰书中的奇妙世界。
我们还专门打造了视障阅览室，配备专业助读设备，助力视障群体读书、上网，让书香惠及每一个普通人。在这里，我遇见了两位让我终身难忘的读者，他们让我彻底读懂了阅读的本质，读懂了图书馆存在的终极意义。
第一位读者是潘月，她借助助读设备聆听育儿书籍，读完后满心激动，反复叮嘱我们多多宣传。她说，无数视障人士困于方寸之家，从未知晓城市有这样免费的公益服务，错失了无数阅读成长的机会。
第二位读者是杜斌，他自幼习得盲文，却因毕业后无渠道购买盲文书，多年未曾触摸过纸质盲文书籍。我曾疑惑，如今手机听书便捷普及，为何他执着于费力的摸读?他给出的答案，温柔又有力量，也成了我今日演讲的开篇：“听书是别人把东西塞进你的怀里，而摸书是你主动走进去的，就像走进海里，感受海水一点一点地漫过脚面，那种感觉太美妙了。”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阅读从不是被动接收信息，而是主动沉浸式探索世界的过程。而图书馆，就是为所有人提供这份沉浸式探索的公平天地。
图书馆步入正轨后，我们迎来了第二批购书经费。为了规避个人选书的局限，我不再独自决断，转而邀请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资深爱好者共荐书单，汇聚多元审美与专业视角，打磨更全面、更贴合大众的馆藏书目。
依托碑林区“碑林”的文化底蕴，本地研习书法的市民众多，我特意规划了碑帖专区。为此我专程请教陕西师范大学书法专业老师杨国庆，才知晓其中门道。市面上销量极高的廉价碑帖，多是小出版社劣质拓印，墨色暗沉失真、字迹模糊扭曲，行内俗称“黑老虎”，看似性价比高，实则误导学习者、害人不浅。在老师的指导下，我们摒弃流量榜单，甄选上海书画出版社“大红袍”系列精品碑帖，收录正版高清拓本，守住书法文化的纯粹底色。老师翻阅珍藏拓片时的感慨，我至今铭记：用心打磨的经典愈发稀少，留存的美好，值得我们全力守护。
不止书法领域，我还辗转邀请摄影师、武侠作家、科研学者、哲学研究者等不同领域的达人参与选书。摄影师宋璐为我撰写了长达五千字的荐书清单，用红黑字体区分书籍优先级，逐条阐释推荐缘由，字字皆是真诚与专业。
历时三个月，第二份多元、专业、优质的书单终于定稿，可这份凝聚众人心血的书单，中途几经波折、险些夭折。幸而在众多朋友的助力支撑下，书单最终顺利完成招标，为我的基层挂职工作，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如今回望这段挂职经历，时常有人问我：未来是否还会重返基层挂职?当初任期结束时，组织部曾希望我延期留任，可我彼时心系校园讲台，选择回归本职。但历经这场建馆之旅，我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往后若有机会下沉基层，我不再执着于繁华都市，更向往奔赴偏远县城、广袤乡野。我想把优质的书籍、纯粹的书香、公平的阅读机会，带到更需要的地方，让公共文化的温度，覆盖每一个角落。
这便是我坚守的初心，也是我读懂的答案：世上之所以要有图书馆，从来不是为了堆砌书架、充盈馆藏，而是为了守住一份公平，留存一方净土，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这里主动走进文字、拥抱世界，平等遇见世间所有美好。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