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习惯性将这场集体精神内耗,归咎于短视频泛滥与信息过载。海量碎片化的浅层内容持续冲刷认知,让大脑在“用进废退”中逐渐丧失深度思考、消化复杂信息的能力。
但表层归因之下,藏着更值得深究的时代命题:数字技术究竟是赋能普通人,还是变相剥削个体?哪些社会症结在持续放大青年群体的弥散性焦虑?身处汹涌的信息洪流,我们该如何重塑独立判断力,挣脱无处不在的精神耗竭感?带着这些疑问,我们与新闻传播学者刘海龙展开深度对谈,拆解当代青年的迷茫困境与技术时代的生存真相。
01 集体赛博确诊:不是生理病变,是时代迷茫的情绪代偿
当下风靡全网的“赛博确诊”,普遍被解读为短视频时代的生理后遗症——长期碎片化浏览、作息紊乱、注意力被无限切割,导致年轻人精神状态持续走低。但在刘海龙看来,目前没有任何科学研究能够证实,当代青年出现了普遍性的生理脑部病变。这场全民自我问诊的热潮,本质是一场时代焦虑的情绪代偿。这种集体自我归因的背后,是两代人截然不同的人生境遇与时代确定性差异。70后的人生轨迹定型后,才逐步遭遇社会不确定性的冲击;而90后、00后自成长之初,便置身于高度动荡、快速迭代的社会环境中,AI技术的爆发式发展,更是彻底颠覆了传统行业秩序与人生发展范式。
过往社会发展节奏平缓,人生成长有清晰可循的标准答案:拜师学艺、深耕学业、稳步择业,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社会规范与路径参照。但如今社会转型速度骤增,固有成长标准快速消解,人生的正确答案不再唯一。年轻人在持续探索中不断碰壁、不断自我怀疑,积攒了大量挫败感与自我不满。
直面自我无能、接纳自我平庸,会彻底冲击个体的自我认知。而将迷茫、低效、涣散的状态,归因于ADHD、前额叶损伤等客观“病症”,是年轻人最轻松的心理自救方式——把个人困境转化为客观病痛,将主观懈怠与无能,转化为不可抗的外部因素,以此完成自我免责。
互联网与AI的普及,进一步放大了这场赛博问诊热潮。如今各类心理、医学专业词汇全民普及,网络问诊门槛降至最低。但网络信息的天然特性,决定了内容的夸大化与极端化:无论是流量驱动的自媒体,还是算法推送的科普内容,都倾向于放大症状、渲染重症。AI的介入更是加剧了这一现象,模糊了疾病严谨的确诊标准,让偶然的情绪疲惫、短暂的注意力不集中,都被误判为病理性问题。
更关键的是,当下的网络知识体系缺乏权威背书。传统时代,疾病诊断依托专业医生、权威机构,答案精准唯一;而如今网络信息鱼龙混杂,伪专业内容泛滥,真假难辨的海量参考信息,让年轻人愈发无所适从,最终默认了自己的“病症”。当然,这其中不乏玩梗调侃的成分,但究其本质,层出不穷的赛博病症标签,都是一代人无处安放的弥散性焦虑。
从“奥德赛时期”“人生梅雨季”到“生长痛”,多年来社交平台不断迭代同类青年情绪词汇,包装形式持续更新,核心内涵却从未改变。在传播学视角下,这种标签迭代是时代焦虑的常态化表达——每一代年轻人,都在社会转型的阵痛中经历迷茫,从歌德笔下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到20世纪的“迷惘一代”“垮掉的一代”,青年焦虑从来不是新鲜事。
而当代年轻人的迷茫,有着专属的时代特殊性。如今经济发展高度成熟,但社会文化氛围趋于沉闷,个体成长很难找到突破出口。传播学中的“影响的焦虑”精准概括了这种困境:年轻一代始终活在前代人的辉煌阴影中,难以超越前辈成就,又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人生价值与发展路径。叠加经济增速放缓的大背景,过去“前路未知、充满可能”的希望感,逐渐变成“前路已定、上限明晰”的无力感。
这种时代氛围,催生了大批“乖孩子式青年”。不同于过去敢于打破规则、挑战权威、特立独行的年轻人,当下的青年群体更擅长顺应规则、极致内卷。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社会里,个体极度渴求确定性,于是主动贴合既定规则、规避风险、追逐标准化成功,成为最稳妥的生存方式。
这类循规蹈矩的年轻人能力出众、勤奋自律,却缺失了个体的本真性与烟火气。他们熟练掌握内卷规则,却不愿、不敢质疑规则、突破边界。而持续迭代的网络情绪标签,正是他们寻找自我独特性的方式——不断用新标签定义自我、宣泄情绪,却始终无法消解深层的迷茫,只能在标签更迭中反复内耗。同时,商业流量逻辑进一步助推了新词泛滥,老旧情绪标签失去传播热度,资本便不断制造新梗、新标签,精准匹配青年情绪需求,完成流量变现与商业营销。
作为95后一代,身处这种环境中最直观的感受,是成长空间的极致固化。应试教育搭建了一套绝对标准化的成长规则,从学业到择业,人生路径被层层框定,个体探索与突破的空间被极度压缩。当外部世界难以改变、无力突破,年轻人的注意力便彻底向内收缩,过度放大自身细微的情绪波动、身体不适,陷入无休止的自我审视。
这种极致的自我关注,是社会进步的缩影。此前数代中国人的人生,始终绑定家国宏大叙事,个体小我、私人情绪、自我价值长期被忽视。而当代青年聚焦自我、重视个体感受,是个人主义觉醒的体现,也是现代文明、民主法治发展的基础——唯有尊重个体权利,才能构建良性的社会公共秩序。
但这种进步,如今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个体高度觉醒,公共性彻底缺失。健康的个人主义,需要建立在公共生活之上,个体在参与公共事务、联结社会集体的过程中,实现自我价值、寻找人生意义。而当下的个体化社会中,公共共同体逐渐消解,每个人都沦为原子化的独立个体,只追逐自我利益、自我情绪,不愿参与公共建设、承担社会责任。
原子化的生存状态,最终催生了普遍的虚无感。人生的意义从来无法脱离社会单独存在,当个体的所有行为仅服务于自我,价值体系便会彻底崩塌:追逐财富会陷入“赚钱之后无意义”的空洞,躺平摆烂则会陷入持续的精神荒芜。更致命的是,纯粹的个体评价体系无法形成价值共鸣,自我认可无法替代社会认可,最终让年轻人陷入万事虚无、提不起兴致的耗竭状态。

02 全民文化体力透支:信息过载时代的必然精神内耗
“低精力人”“老鼠人”成为当代青年的自我标签,一种普遍的精神困境正在蔓延:终日沉浸在海量信息中,频繁接收新鲜资讯,看似精神世界无比充盈,却彻底丧失了深耕深度内容的能力。没有心力读完一本书、看完一部长片、进行深度思考,大众的“文化体力”正在快速透支。对于“文化体力下降”的普遍认知,刘海龙提出了理性的辩证视角。大众总习惯性怀旧,认为前代人深耕经典、耐得住深度阅读,文化体力远胜于当下年轻人。但这种对比本身并不公平,本质是时代介质差异造成的认知偏差。
在前互联网时代,信息与文娱资源极度匮乏,书籍、影视是稀缺的精神消遣,人们自然会沉浸式研读、反复品读,看似强大的文化体力,本质是“无更多选择”的被动结果。而当代年轻人身处信息爆炸的时代,娱乐与内容选择无限多元,短视频、碎片化资讯填满了所有碎片时间。若换个视角,后辈人回望当下,或许也会惊叹现代人“日均数小时短视频浏览”的专注力。
抛开时代滤镜,真正导致当代人文化体力耗竭的核心,是信息过载与选择过剩。当下我们面临的不是内容匮乏,而是内容冗余,海量信息同时涌入视野,无限的选择空间反而催生了选择焦虑。人们在繁多的内容选项中犹豫不决、浅尝辄止,无法专注于单一深度内容,最终导致精力持续内耗。
同时,人的趋利避害本能,进一步加剧了精神浅层化。面对需要深耕、耗费心力的深度内容,大众会本能拖延、回避;而短视频等轻量化内容,能够即时提供多巴胺快感,带来快速、直观的情绪满足。这种即时反馈的快乐,精准契合了现代人的惰性心理。
长期的浅层内容消费,形成了无法逆转的恶性循环:用户的注意力阈值持续降低、思维不断简化,无法理解复杂抽象的内容;而内容创作者为适配大众认知,只能持续简化内容、降低门槛,最终让全网内容愈发浅层化、同质化。长此以往,大众深度思考与深耕内容的能力持续退化,文化体力彻底透支。
不过刘海龙对这一现状保持乐观。物极必反,浅层内容的狂欢终会迎来拐点。当下长阅读、长访谈、深度纪录片的悄然复兴,正是最好的证明。短视频带来的即时快感终究短暂,无法提供智识成长与精神充盈的深层满足,当大众厌倦了碎片化的情绪刺激,自然会回归深度内容。纵观媒介发展历史,任何新兴媒介诞生初期,都会充斥着低俗、浅层、功利化内容,印刷媒介、电视媒介皆是如此,最终都会在发展中逐步规范化、精品化,当下的数字媒介,同样处于初级发展阶段。
媒介困境从来不是独立的技术问题,而是整个社会发展困境的缩影。现代社会的核心特征——理性化、流动性、社会加速,深刻嵌入媒介发展的全过程。在资本主义扩张逻辑的主导下,社会追求无限提速、持续盈利,媒介作为社会核心系统,既是这场加速运动的参与者,也是推动者。
AI技术的普及,将社会加速推向了极致。企业将AI效率、数据产出纳入业绩考核,以技术迭代压榨劳动效率、攫取更多剩余价值。媒介行业更是深陷流量逻辑的桎梏,流量至上、数据为王的评价体系,替代了内容质量、思想价值、社会意义,成为唯一评判标准。从业者被迫放弃深度、优质、有温度的内容创作,转而追逐高流量、低门槛的快餐化内容,整个行业的内容生态被持续拉低。
这种商业逻辑无孔不入,渗透到社会经济、文化、生活的方方面面,形成了难以刹车的加速闭环。即便有少数人想要挣脱流量枷锁、坚守内容初心,也很难对抗整个行业的规则体系,最终只能被裹挟内卷。
03 从剩余劳动到剩余数据:技术时代的新型隐形剥削
社会持续加速的背后,是盈利模式的彻底迭代。相较于传统媒体的稳定运营模式,互联网时代的流量经济,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颠覆,催生了全新的个体剥削形式。传统媒体时代的内容价值无法精准量化。一本杂志、一份报纸的整体销量可以统计,但单篇稿件的传播价值、引流贡献无法精准测算。模糊的评价体系,消解了个体的极致内卷,也让大量优质深度内容得以留存。而互联网时代,数据实现了精准可视化,内容发布短短半小时,便能预判流量高低、传播效果。这种精细化的数据考核,让创作者的压力空前加剧。
更核心的变革在于,流量经济彻底颠覆了内容的价值逻辑。传统媒体以内容为核心,价值源于内容本身;而当下的互联网生态中,内容只是引流工具,流量数据才是最终产品。优质深度内容往往流量平平,而无营养、娱乐化的快餐内容更容易收割流量,倒逼从业者舍弃价值创作,投身流量内卷。
网飞纪录片《监视资本主义:智能陷阱》曾精准戳破数字时代的真相:“如果你没钱买产品,你就是被售卖的产品。”免费的互联网内容,从来都不是无偿福利,而是资本收割用户的工具。
正如“免费的东西往往最贵”,用户消耗时间、精力浏览浅层内容,看似一无所失,实则付出了最珍贵的成本——注意力与数据。传统资本主义剥削的是工人的剩余劳动,而数字时代,个体的剩余劳动,彻底转化为剩余数据。每一次点击、浏览、搜索、互动,都会被平台精准捕捉、分析、建模,成为可变现的商业数据。平台的核心逻辑从来不是服务用户,而是收集用户行为数据、研判用户偏好,最终将数据与注意力打包变现,这就是典型的监视资本主义。
在此基础上,技术封建主义进一步完成了对个体的全方位掠夺。互联网平台构建起专属的数字领地,无偿收集、占有用户的一切数字行为数据,无需获得用户授权,也不支付任何报酬。AI技术的迭代,让这种剥削变得更加极致。用户的每一次AI提问、每一次人机交互,都会成为AI训练的底层数据;企业甚至可以通过数据蒸馏技术,复刻离职员工的思维模式、工作技能、行为逻辑,打造AI分身替代人工。
传统雇佣关系中,企业仅购买员工的劳动成果;而当下,员工的思维方式、工作技能、行为习惯等隐形劳动价值,都会被平台无偿萃取、永久留存。个体在工作中积累经验、创造价值的过程,同时也是为自己制造替代者、被技术持续剥削的过程,这种无差别的数据掠夺,早已超越传统劳动剥削的范畴。
不可否认,数字技术带来了一定的平权价值。普通个体、弱势群体得以借助互联网与AI,打破资源壁垒,展示自我、获取知识、实现表达自由。但传播学“知沟理论”揭示了残酷的现实:技术红利的分配从来不均等。普通人只能享受基础的便利,而资本、技术掌控者,才能攫取技术迭代的核心红利与巨额财富。
同时,技术平权正在被资本垄断逐步消解。原本去中心化的个体创作,逐渐被MCN机构、商业矩阵账号垄断,流水线式的剧本内容、同质化的营销模式,挤压了普通创作者的生存空间。个体的单打独斗,永远无法对抗机构化、商业化的资本运作,技术带来的平等机遇,最终再次演变为新的不平等。
04 与技术共生:不盲从、不抗拒,走出内耗的核心法则
雪莉·特克尔在《群体性孤独》中提出过经典悖论:现代人渴望通过数字技术消解孤独、拓宽认知、丰富生活,最终却陷入了更深的孤独与精神匮乏。我们追逐信息丰盈,却愈发思维贫瘠;我们渴望高效便捷,却愈发精力耗竭。这看似是技术制造的恶性循环,实则是人与技术共生的必然过程。从人类发展的本质来看,人与技术从来都是纠缠共生、无法割裂的。人类之所以区别于其他生物,核心就在于懂得创造、使用、依附技术。从远古人类生火取暖、制造工具,到现代人类依托数字技术生存,技术始终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以原始生存标准审视,现代人的体能、感官、生存能力都存在缺陷,早已算不上“健全人类”,但技术弥补了人类的先天不足,推动文明持续迭代。
因此,我们无法简单定义技术的好坏,每个时代的技术形态,都会塑造专属的人类生存模式与精神状态,时代不同,评判标准自然不同。面对技术裹挟,彻底抗拒与盲目顺从,都是极端且不可取的姿态。
如今,不少年轻人试图通过正念冥想、深度阅读、长视频学习等方式,挣脱信息过载的内耗,但这些自救方式很快被资本收编,沦为商业化产品:正念打卡APP、付费冥想课程、广告解锁的深度内容,让精神自救再次陷入流量与资本的圈套。
面对无孔不入的商业与技术,刘海龙认为无需过度抵触资本介入。资本并非全然负面,商业赋能能够让各类精神服务、文化产业走向专业化、精细化,正如职业体育、专业文娱的发展,都离不开商业资本的支撑。核心不在于是否沾染资本,而在于个体能否守住初心,让技术与工具为自我成长服务,而非被工具奴役、被资本裹挟。
海德格尔对待技术的“泰然处之”态度,是当下最适配的生存法则:不刻意顺从技术潮流,也不盲目抗拒技术发展。身处数字时代,彻底脱离技术、隔绝网络并不现实,与其对抗趋势、陷入焦虑,不如学会主动掌控技术。
首先要破除资本制造的认知陷阱。当下的商业逻辑不断渲染“孤独可耻、必须社交、持续点赞、时刻连接”,制造了过度社交、过度展示的焦虑。但孤独本是人类的常态,在前数字时代,人类数千年来始终与孤独共处。认清这一点,便能摆脱对数字连接的执念,减少无效社交、浅层互动带来的精神耗竭。
最后,面对持续的时代焦虑与无尽的技术内耗,保持乐观的核心解法,是读懂历史、看透规律。所有席卷当代青年的迷茫、焦虑、内卷、技术困境,从来都不是新鲜事物。历史的车轮不断迭代,但人性与社会发展的底层逻辑从未改变。
读懂历史便会明白,我们无需夸大当下困境的独特性与残酷性。每一代人都有专属的时代阵痛,所有危机都有过往的参照样本。看清时代趋势、找准自身位置,不困于当下的情绪内耗、不惑于眼前的技术乱象,才能在信息洪流与时代变局中,守住自我、稳住本心,真正走出精神耗竭的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