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诡异的睡眠疾病:清醒与沉睡的无序切换
生活中有人会不分场合、毫无征兆地突然陷入沉睡,有人情绪激动时会瞬间浑身瘫软、无法动弹,意识却始终保持清醒。这种看似离奇的异常症状,并非心理问题或精神失常,而是一种早已被医学界界定的罕见神经系统疾病——发作性睡病。早在19世纪末,这种特殊的睡眠障碍就正式进入了医学界的研究视野。1880年,法国神经病学家为其命名为“Narcolepsy”,词源来自希腊语,寓意“麻木的突然侵袭”,精准概括了疾病的核心特征。临床上将该病分为两种类型:1型发作性睡病伴随典型的猝倒症状,2型则仅表现为睡眠异常,无肌肉瘫软现象。

猝倒(Cataplexy)的特征为由情绪诱发的、突发的肌肉无力发作,发作期间患者意识清醒。这类发作通常始于面部与颈部肌肉无力,随后逐渐蔓延,累及四肢与躯干肌肉。|图源:参考文献[11]
该病最典型的两大症状严重扰乱患者正常生活。其一为日间过度嗜睡,患者无法自主控制睡眠节律,会在工作、交谈、驾车等任何清醒场景中,毫无预兆地骤然入睡,潜藏极大的安全隐患。其二是特征性猝倒,约70%的患者会在大笑、兴奋、激动等强烈情绪刺激下发病,面部、颈部肌肉率先无力,随后蔓延至四肢与躯干,全身或局部肌肉瞬间失力瘫软,发作持续数秒至数分钟,全程意识清晰,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
作为一种并不罕见的罕见病,发作性睡病的人群发病率约为1/2000。但由于大众认知度低、症状复杂多样,该病的确诊之路异常艰难。患者从首次出现症状到最终明确诊断,平均需要7至14年。漫长的误诊周期中,患者常被误判为抑郁症、癫痫、精神疾病,不仅错失最佳干预时机,还被迫承受学业受挫、失业失业、车祸风险激增、社交孤立等多重困境,身心遭受双重折磨。
在19世纪至20世纪中后期的百余年间,医学界始终未能破解该病的发病机制。临床治疗仅能依靠兴奋剂暂时缓解日间嗜睡的表面症状,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无数患者长期深陷病痛困扰。
二、意外的科研突破口:患病犬群开启解谜之路
睡眠科学的百年僵局,因一群特殊的实验犬被彻底打破。被誉为“睡眠医学之父”的斯坦福大学William Dement教授,于1964年创立全球首个睡眠障碍诊所,为睡眠疾病的系统研究奠定了基础。1973年,一只名为Monique的贵宾犬引起了Dement教授的关注,这只犬的症状与人类发作性睡病高度吻合,存在日间嗜睡、情绪诱发猝倒的典型表现。后续1975年,Dement团队又在杜宾犬中发现了家族性发作性睡病病例,随即建立起专属的发作性睡病犬实验种群。截至1995年,该种群已繁育669只实验犬,存活487只,其中78%为杜宾犬,为后续科研提供了稳定、充足的实验模型。
这批患病犬复刻了人类患者的全部核心病症:日间过度嗜睡、情绪诱发猝倒、睡眠片段化、快速进入快速眼动(REM)睡眠阶段。更具科研价值的是,研究者可通过喂食美食、互动玩耍等方式诱发犬只兴奋,精准触发猝倒发作。兴奋的犬只会突然僵住、四肢瘫软倒地,如同被瞬间“断电”,直观展现了疾病的发作特征。
早期遗传学研究证实,犬类发作性睡病为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由单一基因调控发病。明确的遗传特征与稳定的动物模型,为科学家锁定致病基因、破解疾病机制提供了关键支撑,一场跨越多年的科研攻坚就此开启。
三、三线科研汇合:不同领域解锁同一关键分子
在犬类疾病模型的支撑下,全球多个科研团队开启了一场无声的科研竞赛。三条原本毫无交集的研究路径,在数年探索后奇妙汇合,最终找到了调控人体睡眠觉醒的核心关键——同一类下丘脑神经肽分子。
1. 食欲研究:意外发现下丘脑新神经肽
上世纪90年代末,美国斯克里普斯研究所Luis de Lecea与Greg Sutcliffe团队专注于下丘脑功能研究,试图筛选出仅在下丘脑特异性表达的基因,以此寻找调控食欲的关键靶点。研究团队利用消减杂交技术对比不同脑区基因表达差异,成功筛选出一种全新的未知基因。该基因仅在下丘脑神经元中表达,可编码两种小分子肽,且基因序列与促胰液素家族高度相似,研究者将其命名为hypocretin(下丘脑分泌素)。这项研究于1998年初发表,最初仅被视作神经肽领域的新发现,无人预料到它将彻底改写睡眠疾病的研究格局。值得一提的是,论文作者之一Thomas Kilduff曾参与斯坦福大学嗜睡犬模型研究,跨领域的科研经历,为后续学科交叉突破埋下伏笔。
2. 受体研究:反向药理学锁定同源肽段
同期,得克萨斯大学西南医学中心的日本遗传学家柳泽正史团队,聚焦于药物研发的热门靶点——孤儿受体,致力于寻找未被发现的内源性配体,挖掘全新的生理调控系统。团队采用反向药理学策略,先在细胞中表达孤儿受体,再通过分步分离、筛选大脑提取物,逐一验证活性成分。经过大量反复实验,最终成功分离出两种可激活特异性受体的肽段,两类肽段源自同一前体蛋白,且仅在下丘脑富集表达,能够显著促进动物摄食行为。基于这一核心功能,研究者将其命名为orexin(食欲素),相关成果于1998年初发表于《Cell》期刊。
两项独立研究、两种不同研究思路,最终锁定了同一个核心分子,也造就了生物医学史上罕见的“双命名”现象,orexin与hypocretin两个名称被并行沿用。
3. 动物实验与基因攻坚:敲定疾病核心机制
柳泽正史团队为验证orexin的摄食调控功能,构建了orexin基因敲除小鼠模型,通过红外摄像持续观测小鼠行为。实验结果却颠覆了最初的研究预期:小鼠进食量、体重仅出现轻微变化,摄食功能并未受显著影响。但研究者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异常:基因敲除小鼠活动中会突然僵直、短暂停摆,随后快速恢复正常,这一行为与人类、犬类的猝倒症状高度契合,直接将orexin分子与发作性睡病绑定。
与此同时,斯坦福大学Mignot团队的十年基因攻坚迎来突破。1986年,兼具医学与分子药理学背景的Mignot加入Dement实验室,深耕发作性睡病致病基因研究。在基因组技术匮乏、犬类基因图谱空白的困境下,他凭借极致的耐心完成染色体连锁分析与位置克隆,最终在1999年锁定犬类致病核心——Hcrtr2食欲素2型受体基因。该基因功能性突变会导致受体失活,彻底丧失维持大脑觉醒稳定的功能。这一成果发表于《Cell》,首次明确神经肽信号系统与发作性睡病的直接关联。
三条独立科研线最终完美汇合,揭开了颠覆性的生理机制:大脑的清醒状态并非被动默认状态,而是由下丘脑神经元通过食欲素信号主动维持的动态过程。一旦该调控系统受损,睡眠节律彻底失衡,睡眠会不受控制地侵入清醒状态,这便是发作性睡病的核心发病逻辑。
四、厘清人类病因:一场精准的免疫系统误伤
犬类模型的致病机制清晰明确,但人类发作性睡病的病因更为复杂。临床观察发现,绝大多数患者无家族遗传史,同卵双胞胎常出现单发病例,且患者体内未发现普遍的食欲素基因致病突变,这意味着人类发病并非简单的基因缺陷导致。两项关键临床研究,揭开了人类患病的真正根源。其一,Mignot团队检测发现,人类发作性睡病患者脑脊液中,食欲素分子含量极低,甚至完全缺失,问题核心并非受体失效,而是信号分子本身消失。其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团队的脑组织检测证实,患者下丘脑内产生食欲素的神经元数量锐减85%-95%,而周边功能相近的神经元完好无损,证明这是一场高度特异性的神经元精准损耗。
后续研究逐步锁定幕后元凶——自身免疫异常。遗传学统计显示,超90%的发作性睡病患者携带特异性HLA等位基因,而普通人群携带率仅10%-25%,这种极高的基因富集度,强烈印证了免疫系统的参与作用。
2018年《Nature》刊发的重磅研究给出了直接细胞学证据:瑞士Sallusto团队通过高灵敏度筛查,在所有受试患者血液中检出针对食欲素的特异性免疫T细胞,部分患者脑脊液中也同步发现靶向免疫细胞,而健康人群体内无此类异常免疫细胞。
目前学界公认的发病机制为:在病毒、细菌感染等外界诱因刺激下,人体免疫系统出现识别错误,将下丘脑分泌食欲素的神经元判定为外来入侵者,发动精准的免疫攻击,最终导致神经元大量凋亡、食欲素信号彻底缺失,引发发作性睡病。

五、改写睡眠医学:从罕见病研究诞生全民睡眠新药
食欲素系统的发现,不仅破解了百年罕见病谜题,更实现了睡眠科学的范式级革新,彻底颠覆了人类对睡眠与觉醒的认知。传统观点认为,睡眠是大脑被动疲惫后的“关机状态”,清醒是大脑默认常态;而全新研究证实,清醒是需要食欲素神经元持续发力维持的主动生理状态。全脑仅5万-8万个的下丘脑食欲素神经元,通过全脑广泛投射,持续释放觉醒信号,稳定睡眠-觉醒节律,如同大脑的“清醒稳定器”。同时,食欲素系统可整合昼夜节律、情绪波动、能量代谢、睡眠稳态等多重生理信号,完美解释了既往诸多睡眠谜团:为何情绪激动会诱发猝倒、为何饥饿时难以入眠、为何昼夜紊乱会引发顽固性失眠。

食欲素稳定睡眠-觉醒“跷跷板”的机制示意图。(a)清醒状态(开关开启):觉醒核团(黄/绿)活跃并抑制睡眠中枢(蓝色)。食欲素作为“稳定器”,确保清醒信号持续且稳定,防止意外“断电”。(b)睡眠状态(开关关闭):睡眠中枢(蓝色)反过来抑制觉醒核团。此时食欲素活跃度降低,确保睡眠不被干扰。(c)失眠与DORA治疗:由于食欲素水平异常升高,导致清醒开关无法关闭;DORA药物通过阻断食欲素受体,削弱多余的觉醒信号,帮助大脑顺利切换至睡眠模式。|图源:参考文献[10]
更具临床价值的是,这一发现开辟了全新的睡眠疾病药物研发赛道,催生了两类靶向新药,惠及亿万睡眠障碍人群。
第一类为食欲素受体激动剂,核心原理是通过外源性药物激活食欲素受体,弥补患者体内缺失的觉醒信号,精准对症1型发作性睡病。2025年1月《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临床试验数据显示,新型食欲素激动剂可显著改善患者日间嗜睡、意识涣散、猝倒发作等核心症状,为罕见病治疗提供了突破性方案。
第二类为双重食欲素受体拮抗剂(DORAs),主要面向普通失眠人群。人体日间食欲素持续分泌以维持清醒,夜间用药阻断该受体,可主动撤除大脑觉醒信号,让神经系统自然切换至睡眠状态,温和改善失眠问题,相比传统安眠药安全性更高、副作用更小。
一场始于罕见病的基础研究,跨越百年探索,最终落地为普惠大众的临床疗法,实现了基础科研到民生医疗的完美转化。
六、温柔的科研结局:实验犬的重生与科学荣光
凭借在发作性睡病机制研究中的开创性贡献,Mignot与柳泽正史共同斩获2023年“科学突破奖”,成为睡眠科学领域的重要里程碑。随着科研重心转向临床药物研发与人体机制研究,斯坦福大学的发作性睡病犬群正式停止繁育,逐步退出科研舞台。值得温暖的是,这批助力科学突破的实验犬并未被遗弃,多数被科研人员及社会爱心家庭收养,回归普通宠物的幸福生活。
Mignot本人收养了一只名为Watson的患病吉娃娃犬。这只小狗常年陪伴他参与学术交流、患者科普活动,用直观的状态向患者和家属科普疾病知识,消解大众对罕见病的误解与恐惧,陪伴无数患者走出自卑与孤独。2025年4月的科学突破奖颁奖典礼上,Watson更是登上颁奖舞台,成为这场百年科研攻坚中最特殊的“功臣”。

Mignot与柳泽正史在2025年4月举办的“科学突破奖”颁奖典礼现场。|图源:Breakthrough Prize社媒
注:本文基于公开学术文献撰写,仅作科普参考,不构成医疗、诊疗及投资建议,睡眠疾病请咨询专业医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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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返朴 ,作者:李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