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中企集中发声,并非单一的商业纠纷投诉,而是精准戳中了印尼当前经济发展的核心结构性悖论:印尼高度依赖外资资本、技术推动本土资源产业升级,急于摆脱外资主导的产业格局、收回经济发展主导权,但自身治理能力、配套体系却无法匹配激进的产业雄心。这一矛盾,在印尼全力推进的资源下游化战略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也是当前在印中企遭遇经营困境的核心根源。
一、六大经营困境集中爆发,印尼营商短板全面凸显
结合商会信函内容及行业实际情况,在印中企在镍矿开采、生产经营、资金流转、合规运营等全链条遭遇系统性压力,具体集中在六大核心问题,覆盖产业生产、成本、政策、合规、执法等关键维度。其一,开采配额大幅缩水,生产经营规模遭遇硬性挤压。2026年印尼大幅下调镍矿年度生产配额,将工作计划与预算核定的年产量从2025年的3.79亿吨,骤降至2.6亿至2.7亿吨,降幅超三成。其中部分核心大型矿山配额锐减超70%,直接导致入驻企业产能大幅收缩,长期生产规划彻底失控。
其二,税费体系持续加码,企业综合成本飙升。印尼频繁上调矿产特许权使用费,同时修订镍矿销售基准价格核算规则,将修正系数从17%大幅提升至30%。新规首次将钴、铁等镍矿伴生元素纳入计价收费范畴,多重税费叠加之下,中企采矿、冶炼的综合运营成本大幅攀升,盈利空间被持续压缩。
其三,外汇管控层层收紧,企业资金流转受限严重。自2025年起,印尼强制要求资源出口企业将全部外汇收入留存国内银行满一年以上。2026年管控政策再度升级,限定留存外汇必须存入本土国有银行,同时收紧外汇兑换印尼盾的额度与规则,大幅增加企业资金周转难度与跨境运营成本。
其四,税务稽查尺度骤严,巨额罚单常态化出现。当地税务部门针对外资矿产企业开展高强度专项稽查,执法尺度严苛、裁量空间极大,频繁开出数千万美元级别的高额罚单,给企业带来突发性、不可控的巨额经济损失。
其五,合规管控全面收紧,项目运营稳定性丧失。林业执法标准升级、外籍员工工作签证审批持续受限,多项在建、投产的重大镍产业项目被临时暂停。全方位的合规管控收紧,让企业合规成本、时间成本、人力成本大幅增加,常态化经营秩序被彻底打乱。
其六,执法规则模糊不透明,官僚寻租乱象频发。印尼矿产、执法等领域缺乏统一、公开、稳定的执法标准,基层官僚自由裁量权过大,腐败敲诈、权力寻租等违规行为屡禁不止,外资企业在合规经营之外,还需应对各类非市场化经营风险。

在印尼中苏拉威西省莫罗瓦利县拍摄的中国印尼综合产业园青山园区港口图源:新华社
上述一系列市场化、非市场化问题叠加,充分暴露了印尼营商环境的核心短板。整体来看,印尼产业政策缺乏长期连贯性与市场可预期性,行政审批体系碎片化严重,官僚体系低效且存在明显寻租空间,同时本土贸易保护、产业保护倾向持续抬头,外资合法权益难以得到稳定保障。
世界银行《Business Ready 2025》营商环境报告的量化数据,进一步印证了印尼的营商短板。印尼规章制度、公共服务、运营效率三大核心维度得分分别为65.61分、62.00分、59.01分,整体处于全球中游水平。对比东南亚标杆经济体越南,印尼差距尤为明显:越南运营效率得分高达70.44分,位列全球前20%,远超印尼。这组数据清晰揭示了印尼的发展困境:热衷于用行政手段强力干预产业发展、推进资源本土化,但始终无法优化官僚体系、提升营商服务软实力,产业发展软硬实力严重失衡。
二、深层溯源:资源下游化战略的内生结构性矛盾
印尼营商环境的诸多乱象,并非单纯的官僚治理问题,而是其核心产业战略与本土政治经济结构深度绑定的必然结果。作为典型的资源依赖型国家,镍、煤炭、棕榈油、有色金属等大宗商品出口,长期是印尼经济的核心支柱,而持续迭代的资源下游化战略,正是当前所有产业矛盾的根源。印尼资源产业管理模式历经数十年迭代,形成了如今激进的本土化转型格局。1945年独立后,苏加诺政府以经济民族主义为核心,推动外资企业国有化;苏哈托时期适度对外开放,在保留国家核心控制权的前提下引入外资。2009年《矿产和煤炭矿业法》的出台,正式开启资源下游化战略,明确要求本土矿产资源必须完成境内深加工、提升附加值后方可出口,彻底告别单纯的原矿出口模式。
佐科执政十年间,该战略迎来高速落地期,而中国资本成为其产业升级的核心支撑。凭借大规模中资涌入,印尼快速建成全球规模最大的镍冶炼产业集群。2021至2025年,中国对印尼投资44%集中于基础金属加工业,重点布局镍下游冶炼赛道,累计投资额达139亿美元。青山控股、华友钴业、格林美等国内龙头企业深度嵌入印尼镍全产业链,直接推动印尼从低端原矿出口国,跃升为全球核心镍加工产业中心。

2024年10月20日,在印度尼西亚雅加达印尼人民协商会议大楼,印尼总统普拉博沃(左一)和副总统吉布兰·拉卡布明·拉卡(左三)出席就职仪式。图源:新华社
2024年底普拉博沃上台后,在延续下游化战略的基础上,大幅强化国家资源控制权,进一步放大了产业博弈矛盾。普拉博沃秉持经济民族主义理念,提出“拒绝成为他国资源附庸”的发展理念,强调本土资源收益必须留存本土、惠及本国民众。执政后,印尼持续扩容下游化战略覆盖领域,从矿产资源延伸至农业、海洋等赛道,出台《2025-2029年战略计划》,明确2029年制造业投资翻倍的核心目标,全力推动国家从原材料出口国向高附加值工业国转型。
为落地战略目标,印尼专门成立跨部门下游化工作小组,统筹多部委推进36类重点商品的本土化深加工,同时推出标志性的资源出口国有化政策,要求所有战略性自然资源出口,必须通过官方指定国企统一管控。这一系列举措,标志着印尼彻底从“敞开大门引资”转向“强势主导引资规则”,对外资的政策让利空间持续收缩,产业利益博弈全面升级。
但激进的战略布局背后,是两大无法规避的内生结构性张力,成为制约印尼产业发展的核心桎梏。
第一重张力,是本土产业能力短板与自主化战略目标的严重错配。印尼全力推进镍产业链本土化、自主化,但其本土企业完全不具备镍产业全链条发展所需的核心能力。从镍矿冶炼到新能源电池材料生产,整条产业链需要高精尖技术、长期大额资本投入、成熟市场渠道三大核心支撑,而这正是中企深耕多年积累的核心优势。
客观而言,印尼的下游化战略本质上依靠中资、中企落地执行才得以落地,外资是其产业升级的核心载体。但在产业成型、价值凸显后,印尼通过压缩配额、上调税费、强化监管等方式抢夺利益分配主动权,极易形成“引资培育、成熟收割”的恶性循环。更关键的是,印尼尚未建立完善的本土产业培育体系,缺乏技术研发、人才培养、金融扶持的配套政策,即便外资退出,本土企业也无法填补产业空缺,最终只会中断工业化升级进程。
第二重张力,是寡头政商结构带来的深层治理桎梏。印尼作为民主国家,长期存在浓厚的寡头经济色彩,少数政商家族通过复杂股权布局,掌控着矿产开采、物流运输、金融信贷、舆论媒体等核心产业资源。这一结构自苏哈托时期成型,历经民主转型并未消解,反而以更隐蔽的方式延续至今。
在矿产资源领域,政商利益绑定尤为紧密。开采配额分配、矿业许可审批、税费标准核定等核心决策,极易受到利益集团干预。这意味着印尼诸多产业政策调整,并非服务于国家整体发展,而是服务于局部寡头利益。外资企业在这种失衡的政商生态中处于绝对弱势,既无本土政治资源加持,也无法通过正规法律渠道保障自身权益,持续面临政策变动、官僚勒索、非市场竞争等多重风险,公平营商沦为空谈。
三、印尼政坛多方博弈,暴露战略抉择深层分歧
面对中企集中发声的营商困境,印尼官方并未形成统一回应,总统、财政部、能矿部三方表态立场各异,呈现出明显的“多声部”格局,精准折射出该国决策层的战略分歧。总统普拉博沃采取平衡中立的务实姿态,未直接驳斥中企诉求,也未否定本国政策。他公开承认外资普遍诟病印尼审批流程繁琐、经商成本过高、官僚体系低效等问题,并宣布成立专项放松管制工作组,针对性整治法规重叠、权限交叉、官僚寻租等乱象。这一表态既安抚了外资情绪、维护了印尼投资口碑,也契合了国内整治官僚主义的舆论需求,凸显其平衡内外利益的执政思路。
财政部长普尔巴亚则秉持强硬的资源民族主义立场,明确强调国家利益优先的政策底线。其表态代表了印尼主流政策圈层的核心观点:依托全球能源转型浪潮,印尼手握镍等关键战略矿产,具备充足的市场议价权,无需过度迁就外资利益,优先保障本土资源收益是核心原则。
能矿部长巴赫利尔则采取居中调和的态度,释放缓和信号。他表示中印尼产业沟通渠道始终畅通,本轮政策调整仅为适度优化,备受争议的特许权使用费上调方案仍处于规划阶段、尚未落地,为双方后续协商谈判预留了充足空间。
三方差异化的表态,本质是印尼核心战略的路线分歧:究竟是坚持开放引资,持续依托外资技术、资本完善产业链,维护国际投资口碑;还是强化本土保护,以强硬手段收割资源红利,加速产业自主进程。两种路线各有取舍、各有利弊,且短期内无法达成统一,意味着印尼外资营商环境的不确定性仍将长期存在。

在位于印尼中苏拉威西省莫罗瓦利县的中国印尼综合产业园青山园区,工人在镍铁生产线上工作。资料图:新华社
四、平衡开放与自主,是印尼工业化的唯一破局路径
从长远来看,印尼产业发展的核心难题,并非简单的“是否对外资让步”,而是如何在产业开放与本土自主之间构建可持续的动态平衡。纵观全球资源型国家的工业化发展经验,所有成功的转型案例,都遵循双重发展逻辑:一方面通过明确的法律体系界定国家资源主权,保障本土利益长效共享;另一方面搭建透明、稳定、可预期的营商制度,降低外资经营风险,持续吸纳外部资本与技术,为本土产业成长争取时间。真正的产业自主,绝非依靠行政手段挤压外资生存空间、实现本土资本替代,而是本土企业在技术研发、管理运营、市场开拓等核心能力上的全面成长。而产业自主能力的培育,离不开完善的配套体系——职业技术人才培养、产业研发投入、专项金融扶持、本土市场培育等,这些恰恰是当前印尼产业发展的最大短板。
<image id="39" uri="https:/via.placeholder.com/800x400?text=印尼镍铁生产线工人作业场景(新华社)" caption= 铁生产线(图源:新华社)">
对于印尼而言,激进的外资管控、资源收割政策看似能快速提升本土资源收益,实则暗藏巨大发展隐患。在本土产业技术、资本、人才尚未成型,无法替代外资作用的前提下,盲目收紧营商政策、挤压外资空间,最终只会导致外资撤离、产业链断层。届时填补市场空白的并非印尼本土企业,而是其他国家的竞争对手。
短期来看,印尼强硬的资源民族主义政策能收获可观的经济红利,但长期来看,过度透支外资信任、破坏营商生态,最终损耗的是自身工业化升级的核心机遇。唯有摒弃急功近利的收割思维,以稳定透明的政策留住外资、引入技术,同时持续完善本土产业配套、培育本土企业核心能力,才能真正实现从资源出口国到高端工业国的良性转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罗仪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