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存条价格看似迎来 “闪崩”,主流 DDR5 内存条跌幅从几百元到上千元不等,这一市场表象与行业深层逻辑却大相径庭。3 月 30 日,凤凰网科技走访多家网店平台发现,DDR5 内存价格下跌并非普遍行情,仅为小幅度下调 —— 闲鱼平台数据显示,DDR5 内存 7 日成交均价 1000 元,较上周仅跌 80 元;DDR4 内存 7 日成交均价 415 元,反而较上周上涨 30 元。业内人士指出,当前价格小幅回落,是市场供需关系与囤货心态博弈的结果,并非真正的供需扭转,而情绪起落背后,是行业对存储芯片涨价潮持续时长的集体诘问。
曾有观点认为,涨价潮拐点或在 2026 年下半年出现,但全球 NAND 闪存控制芯片龙头慧荣科技(Silicon Motion)总经理苟嘉章给出截然相反的判断。“2026 年是缺货涨价很痛苦的一年,但绝对不是最糟糕的,明年 2027 年才是最糟糕。” 苟嘉章的预判,为这场持续已久的涨价潮划定了更漫长的 “寒冬”。
1995 年,苟嘉章在美国硅谷创立慧荣科技,这也是中国台湾地区第一家在美国挂牌的 IC 设计公司。作为连接存储晶圆厂与终端设备的核心 “桥梁”,慧荣科技的主控芯片兼容三星、SK 海力士、美光、长江存储等所有主流 NAND 原厂闪存,客户覆盖全球绝大多数存储模组厂、PC OEM 厂商、手机大厂及数据中心。身处产业链上游的苟嘉章,对这轮存储行业风暴有着最直观的感知:“会有缺货的现象,不管是在 DRAM,还是在 NAND,但也从来没想到过缺货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在他看来,涨价的接受度与节奏密切相关 ——“缓慢、温和的涨价,行业和消费者都能接受,但你每个月涨价,而且每一次涨 50%,这是大部分企业和消费者都没办法接受的。现在大家的痛苦,根源就在于涨价的速度太快、幅度太高。”
涨价潮愈演愈烈,苹果亦难独善其身
从 2026 年 9 月开始,存储芯片便陷入 “每月涨价” 的循环,其烈度远超行业预期。国家发改委价格监测中心数据显示,截至 2026 年 1 月,DRAM 和 NAND Flash 价格均创下 2016 年以来新高,部分型号累计涨幅高达 369%。也就是说,当前市场的轻微价格回调,连此前涨幅的零头都未能覆盖。
上游产能收紧,下游终端市场的压力随之凸显。存储芯片在手机 BOM(物料清单)成本中的占比,已从过去的 10%-15% 飙升至 20% 以上,在中低端机型中,这一比例甚至逼近 30% 至 40%。“内存涨价让小米手机和相关业务的压力很大。” 小米集团总裁卢伟冰在 2026 年 MWC 展会上直言,内存芯片涨价将持续至 2027 年底,这在行业历史上从未有过。他预警,2026 年一季度内存芯片全球报价约为 2025 年同期的 4 倍,这一成本压力必将传导至终端售价。
市场的多米诺骨牌效应随即显现。2026 年 2 月,三星 Galaxy S26 系列国行版首发价上涨 1000 元;3 月 10 日,OPPO 官宣对 A 系列、K 系列及一加部分机型调价;3 月 16 日,vivo 紧随其后跟进涨价;荣耀 Magic V6 虽守住起售价,但其 16GB+1TB 的大内存版本,价格也硬生生拔高了 1000 元。
更有玩家因成本压力被迫调整战略。2026 年 2 月 27 日,魅族科技发布战略转型公告,宣布暂停国内手机新产品自研硬件项目。在解释原因时,魅族直指 “内存价格的持续暴涨”,导致新产品正常商业化陷入 “不可为” 的困境。
“如果苹果手机都不能拿足它所需要的量和利润,你觉得哪一家企业可以拿足呢?” 苟嘉章的反问,道出了行业的普遍困境。在他看来,即便主导全球供应链的苹果,在这场存储资源争夺战中也未能幸免,“每一家企业碰到的都是同样的问题”。

AI 基础设施引爆资源海啸,存储产能流向被重塑
这场涨价潮为何如此迅猛且难以逆转?答案藏在大洋彼岸的 AI 基础设施建设中。“大家都知道涨价是因为缺货,但缺货的严重性远超过想象。” 苟嘉章直言,根本原因在于 “AI 的快速发展,尤其在 Infra(基础设施)方面”。
他描绘出一条清晰的行业传导链条:AI 基础设施催生海量数据需求,而所有数据都离不开存储设备。从 2026 年初 HDD(机械硬盘)开始缺货,到随后 DRAM 及 NAND 闪存全面短缺,全球存储产能被北美几家大型 CSP(云服务提供商)以雄厚的财力抢购一空。“主要就是北美这几家大的云服务商,把资源抢光了。” 苟嘉章指出,他们以强烈的 AI 需求和巨额资本投入,彻底改变了全球存储产能的流向格局。
SK 海力士在 2026 年 2 月的电话会上坦言:“今年没有一家客户的需求能够完全得到满足。” 其 DRAM 及 NAND 整体库存仅剩约 4 周,处于历史极低水平。由于 HBM(高带宽内存)的利润是普通消费级内存芯片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三星、SK 海力士、美光等行业巨头纷纷将 70% 以上的新增及可倾斜产能,集中投入 HBM 领域。
2026 年黄仁勋 63 岁生日之际,其在英伟达总部附近的炸鸡店庆生,席间为到场的 30 位 SK 海力士负责 DRAM 及 HBM4 研发与生产的核心工程师倒酒,言谈甚欢。据了解,黄仁勋与 SK 海力士的密切互动,核心目的是保障 HBM4(高性能高带宽内存)的稳定交付。随着 AI 需求的爆炸式增长,GPU 的数据处理量随之激增,英伟达等企业正不遗余力地抢占三星、SK 海力士的核心产能。
这就形成了行业的极端分化:AI 服务器端是算力狂欢,HBM 内存供不应求;而手机等消费电子领域,却面临着产能被严重挤压的 “资源荒”。“对于主控芯片来讲,涨价是一个具有挑战的事情。” 苟嘉章透露,不仅晶圆原料,连封装材料也被 AI 大厂 “包圆”—— 日本大厂占据了全球 90% 的 BT 板核心材料供应,而美国大厂 NVIDIA、AMD、Apple、Broadcom 博通等,已将大量核心材料抢购殆尽。先进制程主控的封装材料供应受限,进一步加剧了产业链的紧张局势。
2027 年或迎至暗时刻,行业迎来生存者游戏
面对前所未有的涨价潮,传统的周期性波动分析框架已然失效。当被问及涨价拐点何时到来时,苟嘉章再次强调:“2026 年是在这个缺货涨价很痛苦的一年,但今年绝对不是最糟糕的,明年 2027 年才是最糟糕。”
他直言,“2026 年下半年出现拐点” 的预测 “不可能发生”。北美行业共识显示,DRAM 产能紧张状况要到 2028 年才可能缓解,届时三星、海力士在韩国的巨型工厂,以及美光在美国的新工厂将陆续投产。“NAND 厂商在 2021、2022 年经历过缺货与库存高企的双重伤害,所以对资本支出都非常谨慎。” 苟嘉章解释了供给端反应迟缓的原因 —— 此前 NAND 闪存价格一度跌至 “白菜价”,让各大厂商心有余悸。而 AI 需求的爆发,是一个没有历史经验可循的全新领域,行业难以快速调整节奏。
“这个周期会比较长,因为巨额资本投入无法马上解决产能问题,加上供给端的谨慎,行业受到痛苦的时间会更长。” 苟嘉章分析道。这场危机的本质,是 AI 基础设施对传统消费电子的资源 “挤出”。
涨价潮如同一场极限压力测试,清晰划分出行业中的 “幸存者” 与 “出局者”。对于北美数据中心等巨头企业,他们完全能接受涨价,当前以供货为第一优先。苟嘉章指出,这些资金雄厚的北美巨头,正通过财报上的 AI 进展获取投资人认可,即便巨额投资也面临着压力。
而中国的互联网和手机厂商,则面临着截然不同的困境。“对中国来讲,所得到的供应份额比较少,因为资源大多被北美大厂抢占了。” 苟嘉章透露,从 2026 年 9 月起,中国手机大厂和互联网公司便纷纷奔赴日本、韩国拜访供应商,持续寻求资源支持。
为应对资源短缺,各厂商开始主动破局。一方面是调整产品策略 —— 苟嘉章观察到,低阶市场厂商普遍采用 “Despec(降规)” 方式,将内存容量减半以控制成本,但这可能导致消费者接受度下降;而高阶市场厂商,只能选择直接涨价。“三星手机已经开始调整,苹果也将跟进,我想中国所有安卓手机厂商都会跟随这一趋势。”
另一方面,不少手机厂商开始跨界寻找新赛道。荣耀发布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小米机器人入驻汽车工厂,vivo 成立机器人 LAB,手机厂商集体涌入机器人领域,成为行业新趋势。
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等等党” 彻底迎来失败。IDC 预测,2026 年中国手机市场旗舰机涨幅将突破 30%;Counterpoint Research 则预计,全球智能手机均价将同比上涨 6.9%。
而对于慧荣科技这类产业链上游玩家,危机中也暗藏转机。苟嘉章透露,2026 年公司在手机市场的市占率反而逆势提升,原因在于 AIoT 领域的快速发展 —— 智慧手表、智能眼镜、可穿戴产品等新兴设备需求持续增长。同时,由于 NAND 原厂将内部资源转向 HBM,催生了大量外购需求,提前布局的慧荣科技承接了不少新机会。
“要让自己成为 AI 整个生态链的一环,跟着它一起成长,成为重要的棋子,这样才能在市场转变过程中有价值。” 苟嘉章表示,“任何危机背后都有转机,各企业要立足现有市场与价值,寻找助力度过难关的路径。”
这是 AI 时代的第一次资源大转移。终端厂商面临的,不仅是涨价的芯片成本压力,更是旧时代被 AI 算力碾压而过的沉重代价。在这场漫长的行业洗牌中,唯有主动适配 AI 生态、牢牢掌握核心资源的玩家,方能在生存者游戏中站稳脚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凤凰网科技,作者:凤凰网科技,编辑:董雨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