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马年春节,没有延续以往的热闹祥和,反而成了中国短剧行业的“生死分水岭”。当 Seedance 2.0 的运镜能力划破行业沉寂,当红果短剧平台的保底机制轰然崩塌,一场由AI引发的行业风暴,在短短数周内席卷全国,将无数从业者卷入失业与转型的深渊。曾经喧嚣的“短剧之都”西安、河南南阳等地,一夜之间陷入死寂,只留下裁员的叹息与“武功尽废”的绝望。
这场风暴的导火索,是字节跳动2月12日发布的Seedance 2.0 AI模型。这个具备强大运镜能力的模型,彻底颠覆了传统影视的制作流程——建模、灯光、摄影等中间环节被直接淘汰,几句话就能生成达到市面70%水平的视频,让“低门槛、高效率”的AI短剧,迅速取代真人短剧成为市场新宠。十多天后,红果短剧平台的一纸通知,更是雪上加霜:取消真人短剧承制保底,转而补贴AI仿真人剧,最高8万的保底与20%的分账,直接掐断了中小承制公司的生存命脉。
首当其冲的,是那些依赖平台保底维生的中小承制企业和基层从业者。在河南南阳,短剧后期公司老板郑岩的经历,正是行业崩塌的缩影。年前还计划扩张业务、手下有50名员工的他,节后复工第一天就发现甲方群一片死寂,几天后,所有项目全部终止的消息接踵而至。“公司可能要倒闭了”,这位在影视后期行业摸爬滚打五年的创业者,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
郑岩的转行之路,本身就是AI冲击的前奏。此前五年,他一直做企业宣传片后期动画,直到去年,“十个甲方里有七个会问能不能用AI做”,被AI挤压得无路可走的他,才转而投身真人短剧后期。半年时间里,他通宵达旦、熬夜加班,桌子上的速效救心丸从未断过,刨去成本也只赚了十几万。“这行卷的不是质量,是数量,谁拍得多、上线快,谁就能活下去”,郑岩无奈坦言,下沉短剧利润低、质量差,可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场无序的内卷中,身不由己。
西安的短剧行业,更是遭遇了“灭顶之灾”。作为“短剧之都”,这里聚集了大量承制公司,而春节过后,裁员潮席卷全城。曾打造过爆款短剧《无双》的西安丰行文化,公开表示公司状况艰难,正在全力转型AI短剧;二十多人的制片部门,被裁撤到只剩寥寥数人;刚毕业不久的制片人王怡萌,也在2月28日接到了裁员通知。
王怡萌的职场经历,是无数基层短剧从业者的真实写照。学播音主持的她,去年毕业后通过群演接触短剧,从演员助理、服化助理一步步做到制片人,每月拿着六千多的薪水,负责统筹剧组的吃喝拉撒。一部预算30万的下沉短剧,要在七天内拍完60集,导演、演员、制片平均每天工作14小时以上,“拍下沉剧对每个人都是伤害,可大家都在卷,根本停不下来”。年前,老板还在年会上提醒大家做好AI冲击的准备,可她从未想过,变化会来得如此之快——年前项目多到干不过来,年后却只剩6个项目,公司再也养活不起那么多人。
裁员潮的背后,是真人短剧生态的彻底瓦解。过去,中小承制公司大多依赖红果平台的保底金额生存,红果提供剧本、保底和分账,承制公司只负责制作,这种“躺赚”模式,让行业陷入了虚假繁荣。有些剧组甚至拿着一部短剧的保底,连拍四部,演员一天要演4个角色、背4套台词,时薪却分文不涨。而红果取消保底后,承制方若想继续做真人短剧,只能自行投资、自负盈亏,在AI短剧的冲击下,几乎无人敢再冒险。

真人短剧的式微,不仅让制片、道具、服化、场记等岗位大量消失,更让资深技术人员陷入“武功尽废”的无力感。从业十六年的影视特效师吕郢刚,对此深有体会。从高中辍学后,他花5万块学特效,一步步掌握建模、材质、灯光、算法等技能,从月薪2500块做到视效总监,曾畅想过60岁的影视民工生活。可Seedance 2.0的出现,彻底颠覆了他的工作流程,“努力练功十年,不如AI一枪致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坚守了十六年的行业,可能很快就要消失了。
旧岗位消失的同时,一种名为“AI抽卡师”的新岗位悄然崛起,取代了传统的摄影、灯光、剪辑等工种。在成都,刚毕业的阿泽,自学十几天剪辑后,误打误撞进入一家AI漫剧公司,成为一名抽卡师。她的工作很简单:用Nano Banana生成分镜图片,再用可灵、即梦等AI软件生成视频,最后交给剪辑师剪辑,“半天就能上手,没有技术含量,只需要耐心”。
可这份看似轻松的工作,并没有给阿泽带来成长。她所在的公司更像是一个草台班子,十几名员工大多是实习生,上线的几部AI漫剧流量惨淡,投流几十块就被系统关闭。尽管下一份工作底薪能涨到4500元,几乎翻倍,但阿泽依然觉得无聊,“只要会打字就行,没有成长,也没有精神满足”。郑岩也观察到,AI漫剧门槛极低,“基本上是个人都能做”,但要想做好,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高质量人才,而他在南阳,既招不到人才,也没有足够的财力,根本没有竞争优势。
行业风暴中,并非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有人主动拥抱AI,从中找到了新的机会。导演刘兴就是其中之一。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的他,从事影视行业十多年,2024年回到家乡武汉做商业广告。去年4月,他开始研究AI工具,8月接到第一单AI广告业务,尽管当时技术不成熟,熬了三天三夜才完成,但他敏锐地意识到,AI是未来的趋势。
Seedance 2.0发布后,刘兴仅用半天时间就掌握了使用方法。他发现,AI降低了工具使用门槛,但导演的审美和思维依然是核心优势,“分镜怎么设计、画面怎么呈现,最终还是要靠我的专业判断”。如今,他只用四个人,就能在办公室里完成一个6分钟的视频,成本降低了三分之一,“算力成本几千块就够,比请摄影师一天1500块便宜多了”。今年,他还计划进军AI仿真人剧和AI电影,在行业变革中抢占先机。
西安秋元影视创始人王雨,也在这场变革中看到了希望。经历过短剧市场的野蛮生长,他深知行业此前的“溢价”对发展无益——2024年夏天,一部古装短剧成本50多万,一年后涨到100多万,场地费、人工费翻倍,甚至河南登封“短剧村”的一头毛驴,单日片酬都能达到500元。而红果取消保底,在他看来,“只是让行业回归正常,之前大家被平台喂得太好了,才会如此恐慌”。

早在去年11月,王雨就开始布局AI仿真人短剧。如今,秋元影视的真人短剧待开机数量较去年同期缩减了一半,但AI仿真人剧增加了近20部。他相信,当市场回归理性,“只会留下最优质的公司和人才,大家的工作也会更轻松”。

这场由AI引发的行业变革,还在继续。吕郢刚选择留在传统影视公司,“走一步看一步,等到真正失业那天,再做打算”;郑岩则在挣扎中寻找出路,接了几部AI漫剧后期的活,“未来AI一定会取代我们,只是我干了这么多年,一时不知道能干什么别的,只能先苟延残喘”;王怡萌失业后,还在寻找新的机会,却发现身边“一大批人都失业了”,连西安的车辆管理公司,都因为没有短剧项目,车辆租不出去。
倒计时已经开启。AI的浪潮不可逆转,它不仅颠覆了短剧行业的制作模式,更重塑了行业的人才结构与生存规则。有人在浪潮中抓住机遇,有人在困境中挣扎求生,还有人在绝望中等待转机。这场变革,没有赢家与输家,只有适应与淘汰——唯有主动拥抱变化,找准自身优势,才能在AI时代的影视行业中,守住自己的一席之地。
应对方要求,文中王灵、阿泽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凤凰网,作者:王雯清,编辑:阳千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