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透婚姻的人,都接受了 “室友式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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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大学社会学院的课堂上,计迎春的授课始终带着一种“烟火气”的温度。这里没有刻板的学术灌输,更多时候是学生们坦诚分享那些难以言说的私人家庭故事:婚姻中的不
在上海大学社会学院的课堂上,计迎春的授课始终带着一种“烟火气”的温度。这里没有刻板的学术灌输,更多时候是学生们坦诚分享那些难以言说的私人家庭故事:婚姻中的不公待遇、父母对彩礼嫁妆的迥异看法、与长辈之间的观念拉锯……在计迎春看来,这些私密的倾诉从来不是无关紧要的个人絮语,而是最鲜活的公共对话——当年轻人看见彼此相似又有差异的困境,便读懂了个体选择背后的社会密码。
深耕家庭社会学研究十余年,计迎春的学术轨迹始终紧贴时代脉搏,从未脱离普通人的生活。从2013年聚焦“剩女”议题切入,她的研究边界不断延伸,最终覆盖生育、养老、性别平等、代际羁绊、婚姻形态、亲密关系等诸多与每个人息息相关的领域。不同于传统学者的晦涩表达,她擅长在网络热词、民间智慧与学术话语之间搭建桥梁,从喧嚣的舆论场中提炼出真正值得探讨的社会真问题:通过“江浙沪独生女”的成长图景,窥见双系家庭(父系、母系并重)的悄然流变;从“全职儿女”的现象中,剖析代际关系的纠缠与共生;借“门当户对”的现代演变,解读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融合。
十余年的调研与沉淀,让计迎春提出并深化了“马赛克家庭主义”理论——这也成为她破解中国式家庭纷繁现实的一把关键钥匙。在她的理论框架中,当下的中国家庭就像一幅马赛克镶嵌画,没有纯粹的传统,也没有绝对的现代,而是两种元素相互交织、杂糅共生的独特形态。“社会学的意义,从来不是给出简单的答案或片面的批判。”计迎春始终坚持,她的研究核心的是通过扎实的田野调查与清晰的理论梳理,帮助年轻人看清自身处境的结构性成因:那些与父母的拉扯、对婚姻的犹豫、对亲密关系的困惑,从来都不只是个人的选择困境,而是时代变迁、社会结构与家庭模式共同作用的结果。许多年轻人在读懂这份解读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力量——原来,自己的迷茫,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的挣扎。
这份对中国式家庭的深刻洞察,最终凝结成《新家庭革命——女性主义视角下的现代中国家庭图景》一书。2026年1月,这部凝聚了她十余年心血的著作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字里行间都透着她独有的写作风格:从真实的个体故事出发,串联起时代的变迁,与公众的情感产生共振,再逐步延展到更广阔的社会学图景。“让我们发挥社会学的想象力。”这是计迎春在课堂上、在著作中反复提及的一句话,也是她希望传递给每一个人的思考方式——跳出个人视角,读懂家庭背后的时代逻辑。

《新家庭革命——女性主义视角下的现代中国家庭图景》

计迎春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6-1
 

近日,计迎春接受《新周刊》专访,围绕“剩女”标签的消亡、现代版“门当户对”、“干婚”“拼婚”的兴起、“全职儿女”与“两头婚”的现实,以及年轻人的婚恋焦虑与家庭关系变迁,分享了她的最新观察与思考。


“剩女”标签的消亡:社会进步的最好注脚

《新周刊》:十余年前你开启“剩女”研究时,这个词是媒体高频热词,而现在它几乎被淘汰,甚至很多年轻人都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回看这段研究,你有哪些新的感悟?
计迎春:2013年我在上海启动相关调研时,“剩女”这个词正处于影响力的顶峰。它诞生于2007年,在2010年至2015年期间,给女性带来的社会压力最大。但现在,这个词已经彻底散发出陈旧感,我去年在本科生课堂上提及它时,绝大多数学生都一脸茫然,只有一位女生说,曾听父亲提起过——在她父亲口中,“剩女”是单位里50岁左右的未婚女同事。
本质上,“剩女”是一种被建构的社会标签。它出现的历史背景,是高等教育扩张带来的女性群体崛起:2009年,全国高校在校女生人数首次超过男生。无论男女,接受高等教育后,结婚时间自然会推迟,但在当时普婚、早婚的社会规范下,晚婚的女性被贴上“剩下来”的标签,这背后藏着强烈的价值判断和不平等的权力关系——她们不是真的“剩”,而是被“剩女”了。
(图/《俗女养成记》)
 
现在的变化很明显:年轻人结婚年龄持续推迟,结婚率也在下降,但与之相伴的,是更中性的流行词,比如“母胎单身”,对男女生都适用;甚至有年轻人自称“幸存者”,自嘲没吃过恋爱的苦。这种变化,正是社会进步的体现。如今再有人用“剩女”称呼女性,反而可能被贴上“老登”的标签,被认为思想落后。而当年那些被称作“剩女”的女性,如今大多经济独立、精神自主,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对抗这种不公的标签。


现代版“门当户对”:弹性背后的理性与焦虑

《新周刊》:十余年前,你在调研中发现,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经济独立的女性主动提及“门当户对”时,你感到十分惊讶。这些年过去,你认为“门当户对”的本质发生变化了吗?为什么会出现现代版的“门当户对”?
计迎春:“门当户对”原本是封建包办婚姻的核心准则,但其含义从来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时代不断演变。十几年前,当我在上海访问那些经济独立、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听到她们主动提起这个词时,确实非常意外。通过她们的叙述我发现,她们口中的“门当户对”,与传统版本既有相通之处,也有本质区别。
相通之处在于,她们依然看重双方原生家庭的社会地位、经济条件要相当;不同之处则在于,它被赋予了更现代的内涵:两个人的“般配”,不仅是物质层面的,更包括三观一致、生活方式契合。相似的家庭背景,往往能塑造相似的价值观和生活习惯,而年轻人追求的,是基于这种契合之上的浪漫爱情——这是非常现代的、个体主义导向的追求,与传统“门当户对”的功利性有很大不同。
到了今天,大家对“门当户对”的强调变得更加细化。经济层面,年轻人会仔细考量双方父母是否有退休金、医保等保障,避免婚后承担过重的养老压力;个人层面,他们讲求旗鼓相当、共同成长,不希望出现一方依附另一方的局面。这背后,是中国当代社会的多元性——我们既在拥抱现代,也在对传统进行扬弃:有些传统被彻底淘汰,比如裹小脚;有些传统则被保留、转化,继续影响着我们的生活。这正是我所说的“马赛克现代性”:传统与现代,在我们的社会制度、家庭生活中相互镶嵌、拼贴、交织,形成独特的形态。
《新周刊》:这种对“门当户对”的追求,似乎更多是经济理性在主导?
计迎春:经济确实是一个重要维度。现代社会,尤其是市场经济环境下,充满了波动和不确定性,人们理性思考、未雨绸缪,寻求安全感,这是很正常的,也是对自己负责的表现。
除此之外,当下社会高度“心理学化”,“原生家庭”的概念广泛流行,这也影响着年轻人对婚恋的选择。用现在的话来说,追求“门当户对”,本质上就是追求原生家庭的相似性。这种追求,其实是在寻求一种稳定感——一种个体对未来生活的可预见性和掌控性。这其中不仅包括经济、生活方式、三观,还包括个人的心理健康、情绪稳定等多个维度。当下的年轻人承受着巨大的结构性压力,他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降低婚后的风险,让生活更和谐、更可控,但客观上,这也可能加剧阶层固化的问题。
《新周刊》:这种追求稳定的婚恋叙事,和千禧年前后那种追求浪漫、酷炫的爱情观,差异非常大。
计迎春:是的,这是很明显的变化。以前,浪漫爱情被神圣化,很多言情小说、影视剧传递的,都是“男性主动追求、提供经济支持,女性温柔顺从、适当牺牲”的叙事,其中的性别不平等被刻意遮蔽。而现在,很多年轻人已经对这种叙事祛魅了,他们变得更加理性,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受教育程度的大幅提高——当下每年大学毕业生超过千万人,其中一半以上是女性,这本身就是社会进步的重要体现。年轻人有了更独立的思考能力,不再盲目信奉传统的爱情叙事,而是更看重关系的平等与适配。


“干婚”“拼婚”:旧现象的新表达,背后是对高质量亲密关系的向往

《新周刊》:现在社交平台上出现了“干婚”这类新词,以前大家说“恋爱不一定要结婚”,而这些新词似乎在传递“结婚不一定要恋爱”的信号,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首先要明确一点:我们需要区分这些现象是真实、普遍的存在,还是只是吸引眼球的网络造词。“干婚”“拼婚”所描述的,大概是婚姻中情感消磨,夫妻关系退化为单纯的经济合作关系,但这种现象,在传统婚姻中其实并不少见——它并不是什么新现象,只是被赋予了新的词汇来描述。甚至可以说,在现代婚姻中,这种现象未必比传统婚姻更多。
传统社会是普婚社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天经地义的规范,个人没有太多选择,很多婚姻本身就缺少激情和情感联结;也有不少婚姻靠亲情维系,但这种维系,往往是女性在不平等的性别权力结构下的忍耐。而现在,大家会把这种现象摆上台面讨论、反思,这本身就是现代性的体现——更理性、更注重个体感受,反思性更强。而这种讨论的背后,其实也隐含着大家对高质量情感联结的向往。
《新周刊》:我们调研中发现,有些年轻人在网上征集“拼婚”搭子,明确强调伴侣之间的经济合作关系,还制定了生活费AA制、孩子跟谁姓等规则,你如何看待这种情形?
这种现象肯定还是少数。互联网有放大效应,我们在网上看到的内容,往往与现实存在偏差,不能简单等同于普遍情况。但它确实反映出一个趋势:社会变得更加多元了,不同的人对婚姻的认知、对生活的选择也各不相同,传统的婚姻规范正在松动,大家都在寻找适合自己的生活意义。
这种选择中确实有理性化的成分。市场经济的发展和高等教育的普及,让人们的思维更偏向经济、理性,也可能更看重物质保障,这种思维方式渗透到了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包括亲密关系。但一味批判大家“功利”是不公平的,因为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现实里——在风险社会中,有稳定的经济基础,确实能让人更安心,这也是对自己、对未来负责的表现。


“全职儿女”与“两头婚”:代际联结的强化与家庭模式的革新

《新周刊》:你在书中提到孝道的现代性变化,当下年轻人与家庭的紧张关系,很多都源于父母催婚,有些年轻人甚至为了尽孝而随便找个人结婚。为什么我们会把婚姻和孝道如此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这恰恰体现了中国社会“马赛克”式的杂糅特征——传统与现代交织,代际观念碰撞。父母这一代人,成长于“结婚天经地义”的普婚年代,他们自然而然会将这种期望传递给子女;而子女,尤其是Z世代,接收的信息、形成的观念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对婚姻的态度也更加多元。

(图/《剩者为王》)
 

同时,孝道作为一种传统规范,至今依然有很强的生命力,子女也能真切感受到它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在中国社会,婚姻与生育始终紧密相连:父母希望子女结婚,往往也希望他们生育,而生育又关联着“养儿防老”的传统观念——这就形成了“孝道—婚姻—生育”的链条,将三者牢牢捆绑在一起。
这是一个充满张力的复杂系统,传统、现代、代际、性别等多种因素相互交叉、纠缠。生活在其中的年轻人和父母,都可能意识到这种冲突,并为此感到沮丧。但我们也不能忽视孝道现代化的正面意义——它能给年轻人带来身份认同感和力量感,成为他们面对生活压力时的精神支撑。
《新周刊》:“全职儿女”等现象表明,随着晚婚晚育、结婚率下降,年轻人的经济压力增大,他们与父母组成的小家庭的重要性反而上升了,这背后有哪些深层原因?
是的,这一点与西方个人主义导向的核心家庭化进程完全不同——在中国,我们看到的是代际联系的不断强化,背后有多重原因。一方面,改革开放以来,上一代人积累了一定的财富,很多家庭有房产、有积蓄,具备了托举子女的经济能力;另一方面,在经济增长速度放缓的背景下,Z世代面临的就业压力更大,就业机会相对减少,很多年轻人在经济上不得不依赖父母,甚至出现了“全职儿女”的现象。比如,许多年轻人购买婚房,主要依靠父母的资助,这种经济上的依赖程度是非常高的。
除此之外,“少子化”现象的显现,也加剧了代际情感的联结。长期的计划生育政策,造就了大批独生子女,这使得当下的亲子互动强度前所未有,代际情感联系也异常深厚。但亲密关系的另一面,往往是控制与越界:父母抱着“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一切都是为你好”的想法,很容易干涉子女的生活、越界行使控制权。即便子女与父母分居两地,微信、视频等通信技术的普及,也让这种联系从未中断,催婚、催育的压力随时随地都能传递到年轻人身上。这种独特的代际情感模式,是当前社会、经济、技术发展共同作用的产物。

(图/《我的事说来话长》)

《新周刊》:江浙沪兴起的“两头婚”,会不会成为90后、00后的婚恋常态?
“两头婚”起初是具有地域性的现象。费孝通先生早年在苏南吴江开弦弓村调研时,就观察到“两头挂花幡”的传统——其实就是“两头婚”的雏形。在过去的计划生育时代,江浙沪地区政策执行严格,且经济相对富裕,很多家庭只有女儿,同时又有一定的财产积累,结合当地的传统,就形成了这种“两头婚”模式,它主要解决了财产继承和姓氏传承(如果女方家庭在意的话)的问题。
从本质上来说,“两头婚”是“双系家庭”模式的具体体现。在当前少子化、高龄化的大背景下,只有一个孩子的家庭越来越普遍,因此,这种父系、母系并重的双系家庭模式,可能会在全国范围内以不同形式出现。这不仅仅关乎生育和财产继承,更与养老问题紧密相关。在“421”家庭结构下,年轻夫妻需要照料双方的老人,而当前我国的养老依然主要依赖家庭,这就要求家庭必须走向双系化——这可能是中国乃至东亚家庭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
《新周刊》:“江浙沪独生女”是互联网上的“顶级人设”,从你的调研来看,她们的家庭关系让人羡慕,这能给其他家庭带来什么启示?
我们不能只看到“江浙沪独生女”的表面光环,更要透过这个现象,读懂背后的社会学逻辑。其实,不仅仅是“江浙沪独生女”家庭,沿海发达地区以及全国各城市的中产独生女家庭,都已经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传统的父权父系家庭,以父子轴为中心,女性在家庭中是隐形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普遍的认知;而现代独生女家庭,母女关系密切,没有重男轻女的偏见,教育资源高度集中在女儿身上,给了女儿更广阔的成长空间,亲子关系也更加紧密、开明。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是一种完美的家庭模式。亲密往往伴随着控制,尤其是在教育高度内卷的背景下,父母对女儿的期望过高、干涉过多,也可能引发新的代际冲突。它给多子女家庭带来的启示是:父母应该给予所有孩子公平的投入和待遇,摒弃重男轻女的偏见,为每个孩子提供更宽松、更自由的成长空间,尊重他们的个体选择。


情绪价值与婚姻真相:年轻人的情感取向,藏着时代的印记

《新周刊》:你参与的大学生调研显示,“情绪价值”已经成为年轻人恋爱需求的第一高频词。“情绪价值”到底指向什么?这一代人的情感取向,为什么会发生如此明显的变化?
这十年,社会的变化速度非常快,尤其是年轻人的观念,几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Z世代是互联网原住民,他们接触的信息更多元,自我意识也更强,强调“情绪价值”,本质上是他们正视自身情感需求的体现,也是个体主体性彰显、反思能力提升的表现——可以说是“爱自己”的另一种表达,也是青年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更重要的是,这与当下高度内卷的社会环境密切相关。在内卷的环境中,人很容易被异化,情绪消耗巨大,内耗严重。因此,能够进行真切的情感联结,让自己的情绪需求得到关注、理解和满足,就成了现代人生活中的核心诉求。年轻人在恋爱中追求情绪价值,其实是在寻找一个能与自己共情、能给自己温暖和支撑的人,缓解生活中的焦虑和内耗。
《新周刊》:有句话很流行,“所有夫妻最后都会变成室友”,你怎么看待这种说法?
其实,变成室友也没什么不好——室友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相对平等的。我认为,好的婚姻关系,首先需要两个人都能为自己负责,保持独立的人格;其次,在有孩子的情况下,要共同为孩子负责。每个人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孩子,这种平等、独立、互相尊重、彼此负责的“室友关系”,其实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境界,远比“丧偶式育儿”要好得多。

(图/《婚姻生活》)

婚姻的本质,从来不是一直保持热恋的激情,而是长期的陪伴与合作。随着时间的推移,爱情会逐渐沉淀为亲情、友情,这种平淡的陪伴,反而更长久、更稳固。


破解恐婚困境:需要系统性的社会支持,而非零散的政策刺激

《新周刊》:你的田野调查多在上海进行,上海父母的观念似乎比其他地方更超前?比如你调研过的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角的“华叔”,他就认为女儿不一定要结婚,但最好有个伴侣。
不能简单地以相亲角的父母来概括所有上海父母的特点,他们并不具有统计代表性。事实上,来到相亲角的父母,往往是压力更大、受传统规范影响更深的群体——如果他们的子女已经顺利结婚,他们大概率不会出现在这里。
上海作为现代化大都市,父母群体本身就非常多元,既有开明的,也有保守的。这些年,中国普婚、早婚的社会规范已经极大松动,年轻人的结婚年龄大幅推迟,已经接近发达国家的水平,年轻人感受到的催婚压力,肯定比以前小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华叔确实是一个让我们印象深刻的受访对象。他一开始也遵从“女性应该结婚”的传统规范,为女儿在相亲角找对象,一找就是十几年。但随着女儿年龄增长,在相亲角屡屡受到男方家长的歧视,比如被质疑“不能生育”,他自己也被这种传统规范反噬,感到愤怒和不公,反而实现了某种程度的觉醒。他的变化其实是无奈的——因为他一直遵循的传统规范,最终并没有给他和女儿一条出路。
《新周刊》:2025年,在一系列政策刺激下,结婚率比2024年有所回升,以上海为例,2025年结婚登记人数同比增长38.7%。长期来看,如何才能让年轻人不恐婚?
首先要明确,2025年结婚率的小幅回升,需要结合具体原因分析,不能简单等同于年轻人婚恋观念的转变。可能的原因有两个:一是2024年被民间称为“无春年”,有“不宜结婚”的说法,很多原本计划在2024年结婚的人,推迟到了2025年,导致数据被拉高;二是政策的推动,比如结婚登记手续简化,降低了结婚的门槛。
从长期来看,要让年轻人不恐婚,最核心的是让他们产生结婚的内在动机,而不是靠政策刺激或民间习俗的推动。这就需要我们深入了解年轻人的真实需求和面临的困难,然后系统性地帮助他们解决这些困难——比如,在育儿照料方面提供更广泛的社会支持,缓解教育内卷和过度竞争带来的压力,完善住房、医疗、养老等相关保障,让年轻人有底气、有信心走进婚姻。这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靠零散的政策动作就能实现的。
其实,发达国家已经有成熟的经验可以借鉴。比如北欧国家,生育率一直保持良好态势,学界普遍认为,这与其以性别平等为核心的家庭政策密切相关——比如强制或鼓励父亲休育儿假,当父亲参与育儿、休育儿假成为社会规范,劳动力市场的运行机制也会相应调整,女性的就业压力会减轻,家庭分工也会更平等。而东亚社会生育率低迷,很大程度上与家庭分工中持续的性别不平等有关。
另外,我们也要注意一个全球趋势:年轻人对约会和亲密关系的兴趣,似乎都在下降。这可能是现代化、全球化、技术革命共同作用下的普遍现象,人类社会未来会走向何方,还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和更多元的思考。


认知升华:中国式家庭的“马赛克双系”新模式

《新周刊》:十余年研究下来,你对“家庭”的理解,有没有发生变化?
我的研究关注点始终没有变,一直聚焦于家庭关系模式及其变迁,但对“家庭”的认知,确实在不断深化。这些年,我提出的“马赛克双系家庭”理论,就是对当下中国式家庭最准确的刻画——中国家庭正从父权、父系、从夫居、等级森严、情感疏离的传统大家庭模式,转向一种传统与现代元素镶嵌、杂糅,父母子女代际亲密共生、双系多核的现代新模式。
传统中国家庭的代际关系,是沿着父系传承的单向等级关系,父权至上,子女服从父母,情感联结相对薄弱;而当下的代际关系,出现了明显的情感转向,呈现出情感亲密、双向奔赴、互相依赖的特征。家庭关系网络也从偏重父系亲属,转变为父系、母系兼重,年轻夫妻与双方原生家庭,都保持着经济、情感等多维度的紧密联系,这种代际关系是双向的——父母托举子女,子女也需要赡养父母。
这种“马赛克双系家庭”模式,既不同于中国传统家庭,也不同于西方的核心家庭,是在中国自身现代化进程中发展起来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家庭模式,是纯正的“中国制造”。家庭是社会的缩影,这种独特的家庭模式,也反映了中国现代性的独特之处——它不是西方现代性的翻版,而是传统与现代的有机融合,是适合中国社会现实的发展路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Felicia,编辑:桃子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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