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村庄空心化加剧,高龄老人成为乡村留守主力
在县域城镇化快速推进的大背景下,大批农村居民的生产生活重心逐步向县城转移,乡村人口流失问题愈发严峻,村庄空心化态势不断加剧,昔日热闹的村落日渐冷清。以调研的自然村为例,全村共计40余户农户,户籍总人口达150余人,可平日里长期留守村内的常住人口仅有15人左右,人口留存率不足十分之一。在这支留守队伍中,70岁以上的中高龄老人占比高达90%,成为不折不扣的乡村留守主体,其中80岁以上的高龄老人就有8人。村落里最年轻的常住村民是一名45岁的残疾人,日常生活全靠68岁的老母亲照料,而这位年迈的母亲还要兼顾全村的保洁工作,独自扛起照料家人、维系村落公共卫生的双重重担,尽显乡村留守群体的艰难与无奈。
二、乡村教育持续衰败,生源萎缩倒逼办学合并
伴随着农村人口向城镇迁移、农村生育率持续走低,乡村教育事业陷入持续衰败的困境,学校生源断崖式锐减,办学规模不断缩水,合并办学已然成为基层教育不得不顺应的趋势。调研所在乡镇的教育现状极具代表性,全镇仅存的一所中学,在校学生总数仅有百余人,作为乡镇教育核心的中心小学,在校生规模也不足百人,办学压力极大。据当地消息,这所乡镇中学和中心小学即将合并办学,整合有限的教育资源勉强维持运转。放眼全县,2025年新生儿数量仅有2000余人,新生人口的持续低迷,意味着未来乡村中小学的生源还将进一步萎缩,乡村教育的复苏之路举步维艰。
三、农田规模化流转,高龄老人坐收土地租金
为盘活闲置土地资源,村内先后完成农田整治工作,土地规整度大幅提升,目前村民人均耕地面积在1亩左右。得益于农田整治的基础,村内耕地几乎全部流转给一位本村的70后种植大户,由其统一规模化经营,主要种植水稻、油菜等粮油作物,村民每年可获得每亩200元的土地租金。每到除夕阖家团圆之际,这位种植大户都会在村里祠堂的篝火旁集中发放土地租金,前来领取租金的几乎全是各家留守的高龄老人。这一场景成了空心村年关里独有的风景,既透着土地流转带来的安稳,也藏着村落青壮年流失的落寞。
四、高龄老人自养成常态,养老状态呈现明显分化
县域城镇化的浪潮,让农村高龄老人的自养周期被无限拉长,即便年事已高,多数老人依旧坚守在乡村,靠自己的能力打理生活、安度晚年。调研的村民小组里,80岁以上高龄老人共有8人,其中3人丧偶独居,所幸全部具备生活自理能力,无需子女贴身照料。这些高龄老人的生活状态各不相同:有一位89岁老人曾跟随子女迁居县城,却因频繁走失、难以适应城镇生活,强烈要求返回乡村故土;两位老人身体硬朗,时常骑车前往镇上参与麻将娱乐,以低筹码消遣时光,牌友也都是周边村落的留守老人;一位81岁老人坚持每年下河捕捞鱼虾,产品深受乡里熟人青睐,不愁销路,另有一位85岁老人因身体抱恙,在2025年无奈停下了捕捞营生。城镇化进程中,乡村高龄老人依靠自己维系生活,村落生活的自主性也愈发凸显。
与此同时,农村老人的养老状况呈现出鲜明的分化特征,多重因素共同塑造了多元的养老图景:未丧偶、有老伴陪伴的老人,生活质量和精神状态远优于丧偶独居老人;女儿定居家乡附近、能时常照料的老人,养老保障优于女儿远嫁他乡或是只有儿子的老人;儿子在县城务工定居、往来便利的老人,养老条件优于子女远赴外省打拼的群体;平日里有社交往来、依旧保留劳动能力的老人,身心状态普遍更为健康。

五、新型养老模式兴起,搭伴互助化解独居困境
面对子女不在身边、独居养老的难题,村内悄然兴起了非婚同居、搭伴养老的新型互助模式,成为农村丧偶老人破解生活困境的新选择。村里一位70多岁的丧偶老人,子女常年在外务工不归,平日里靠捡拾废品维持生计,生活多有不便。后续老人结识了一位同样独居的老伴,两人未办理婚姻手续,却自愿搭伴生活,女方负责操持家务、打理饮食起居,男方依靠骑车代步为双方提供出行便利,彼此照应、互相帮扶,形成了稳定的事实互助养老单元,用朴素的方式填补了独居老人的生活和情感空缺。
六、数字技术渗透乡村,高龄老人拥抱智能生活
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数字技术也悄然走进乡村,打破了农村老人与现代生活的隔阂,不少乡村老人开始主动拥抱数字生活。村里两位分别为77岁、78岁的高龄老人,早已熟练使用智能手机,常常深夜刷看抖音短视频消遣娱乐。与此同时,他们还学会了在拼多多平台网购衣物、水果、日用品等各类物资,购物品类十分丰富。由于村落距离集镇仅有1公里,快递包裹统一送至镇上网点,老人可自行取件,也能托同乡顺路捎回,数字技术彻底改变了农村老人传统的消费和娱乐方式,让晚年生活多了一份便捷与乐趣。
七、生育观念新旧交织,村内生育意愿分化明显
当下农村地区的生育观念呈现出传统与现代交织的态势,村民的生育意愿因家庭观念、经济条件的差异出现明显分化,不再是单一的生育选择。全村仅有三户家庭生育三胎及以上子女:一户是80后纯女户家庭,选择招婿入赘,为兼顾双方家庭香火与照料需求,接连生育四胎;一户80后家庭定居深圳,经济条件优渥,有能力负担多子女养育成本;还有一户90后家庭生育多胎,具体原因暂不明确。反观村里的多数90后、00后年轻群体,普遍选择生育二胎,坚守独生子女观念的家庭少之又少。传统的多子多福观念与现代的优生优育理念相互碰撞,构成了当下农村独特的生育现状。
八、宗族文化根基深厚,外来宗教传播难以扎根
近年来,有外来宗教试图向乡村渗透,但在深厚的传统宗族文化面前,基督教的传播屡屡碰壁,始终难以打开局面。村内那位45岁的残疾村民信奉基督教后,多年来一直向本组留守老人传教,试图推广教义,却始终得不到认可,几乎没有村民接受信仰。究其根源,基督教的教义理念与乡村根深蒂固的宗祠祖宗信仰存在本质冲突,难以融入本土文化。截至目前,全村仅有一名陪读妈妈信奉基督教,足见传统宗族信仰依旧有着深厚的文化根基,在乡村社会有着极强的凝聚力,牢牢守护着乡村的文化底色。
九、熟人社会规矩尚存,乡土人情礼仪延续传承
即便城镇化不断推进,乡村人口大量流失,熟人社会独有的行为规范依旧在村落里延续,“讲礼”成为维系乡村人情往来的核心准则。这一乡土词汇,浓缩了乡村社会人际互惠、礼尚往来的文化内核,是维系邻里亲情、社会关系的无形纽带。每逢春节等重要节日,无论是亲戚之间的设宴款待、邻里之间的端茶递烟,还是晚辈探望长辈时携带的礼节性礼品,但凡合乎礼数、心意周全,都会得到乡邻“讲礼”的赞许。乡土礼仪的传承,让空心村的人情社会依旧保有温度,维系着乡村社会的情感联结。
十、城乡纽带未曾断裂,进城村民心系乡村事务
即便大批村民迁居县城、脱离乡村生产生活,他们依旧心系故土,始终与村庄保持着紧密的社会联结,积极参与村庄公共事务和基层治理。此前本组一位90后年轻人参与村干部竞选,众多在县城陪读、定居的村民,特意开车或骑电动车往返30公里,专程回乡投票。村民们踊跃参与,一方面源于乡土人情的牵绊,另一方面则是希望村里有自己信任的人,日后办理村务、获取政策信息能更加便利。这也说明,城乡之间的社会纽带并未因空间距离而断裂,村民对村庄的归属感依旧强烈。
十一、熟人社交跨越城乡,县城构筑新型社交圈
乡村人口空心化带来了社交场景的变迁,如今村里留守人员稀少,甚至凑不齐一桌麻将牌局,乡村熟人社交被迫转移。村里50至60岁的中年群体,借助微信线上约牌,将娱乐场所转移至县城的同村亲友家中或是私家车库。据粗略统计,常年在县城长辈车库打牌的本村老乡就有10人左右,群体以县城陪读妈妈和低龄留守老人为主。依托微信等社交媒体,传统的乡村熟人社会关系在县城得以延续,熟人社交跨越了城乡空间,让迁居城镇的村民依旧保有乡土社交的归属感。
十二、县城聚居形成规模,外来农户构筑类熟人社会
越来越多的农民进城定居,在县城形成了规模化的聚居群体,调研的县城DL小区就是典型代表。该小区一栋楼共有32户住户,居民来自全县9个不同乡镇,大多是进城定居10至15年的农民家庭。不同于新建小区以80后、90后陪读妈妈为居住主体,DL小区的常住居民以五六十岁的中老年群体为主,其中5户家庭还接来了高龄老人随迁养老,家里的年轻子女大多远赴大城市务工。这些家庭普遍面临代际分离的困境,但来自不同乡镇的农户,在日常相处中慢慢构筑起了“类熟人社会”。
平日里大家生活上互帮互助,帮忙接送上下学的孩子;就业上信息共享,互相推荐合适的工作;人情往来上,逐步建立起日常走动、仪式随礼的交往模式,在陌生的县城里,搭建起了充满烟火气的新型社交圈子。
十三、灵活就业撑起生计,代际分工彰显家庭韧性
留守县城的农民家庭,依靠灵活就业和代际分工维持生计,在城镇生活成本的压力下,尽显普通农户的生活韧性。群体中40至60岁的陪读妈妈,大多就近在工业园区从事“妈妈班”计件工作,月薪普遍在2000至3000元,少数技术熟练的工人,月收入能达到5000至6000元。60岁以上的低龄老人,受年龄、体力限制,只能从事手工活、保洁、零散短工等非正规就业岗位,单份工作月收入仅有一千余元。为了应对县城偏高的生活成本,老人们普遍选择身兼数职,多份收入叠加补贴家用,用务实的生计策略,撑起了全家在县城的生活。
十四、车库空间再造,乡土习俗融入城镇生活
为了适应县城的生活节奏,进城农民创造性地利用车库空间,实现了生活场景的本土化再造,让乡村生活习俗在城镇得以延续。经过改造,车库不再只是停放车辆的场所,而是集厨房、手工加工车间、棋牌室、杂物间于一体的多功能社交空间。正如住户老人所说,“有了车库,就跟乡下老家一样热闹,进出不用频繁脱鞋,还能随时串门走动”。车库的多功能利用,打破了城镇小区的封闭隔阂,让进城农民依旧保有乡村串门社交、自由随性的生活习惯,快速适应了城镇定居生活。
十五、社会关系重构,新型邻里秩序逐步形成
进城定居后,农民的社会关系不再局限于同村老乡,在县城居住场景中完成了重塑与拓展,传统乡土关系与新型邻里关系相互交织,构建起全新的社会交往秩序。在车库打牌娱乐的人群中,既有本村的同乡老友,也有小区的陌生邻居,两拨人常常同桌消遣、慢慢熟络。随着往来日渐密切,小区邻里之间也开始了人情走动,比如邻居家孩子办周岁宴,会有五六户邻居相约随礼庆贺。从同村乡情维系到小区邻里交好,进城农民在陌生的城镇环境中,逐步搭建起稳定、融洽的社交圈子,适应了城镇的生活节奏与交往模式。
十六、数字生活喜忧参半,老人面临沉迷与风险双重困境
数字技术在丰富进城低龄老人闲暇生活的同时,也带来了沉迷与风险的双重问题,成为不可忽视的社会现象。当缺少面对面的社交活动时,老人们便把大量时间倾注在手机上,陷入数字沉迷。
74岁的朱姨就是典型代表,常常刷网络短剧到深夜,即便眼睛干涩酸痛也不愿停下,同时还痴迷于拼多多、抖音等平台的网购,县城便捷的物流让快递直达车库,这类现象在进城老人群体中十分普遍。数字娱乐填补了老人的闲暇时光,但过度沉迷也带来了视力下降、作息紊乱等健康隐患。
更令人担忧的是,数字素养的缺失,让不少进城老人沦为网络诈骗和不良推销的目标群体。他们常常被“免费领取鸡蛋”等小利诱惑,参加保健品推销讲座,花高价购买毫无功效的保健产品;还有老人多次陷入高息投资平台的骗局,积攒的养老钱血本无归,数字风险时刻威胁着老年群体的财产安全。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业研习 ,作者:走南闯北的社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