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国考数据显示,最激烈岗位报录比高达7438:1,而县(区)级及以下机构岗位占比达73.88%。下沉到县城基层,成为许多像舒宁、李番、姜合这样求职失利年轻人的无奈选择。他们带着对未来的迷茫回家,以为能获得喘息的空间,却不知,父母的支持背后,藏着难以言说的期待与控制。

图 | 舒宁备考时做的拼豆
桎梏之下:被挤压的时间与空间
广西县城的舒宁,对此有着最真切的体会。2023年,她从广东一所大学汉语国际教育专业毕业后,曾奔赴心仪的重庆,想从事宠物行业,却因“非本地人”被拒;投递文员岗位,也屡屡碰壁。偶然看到广西“三支一扶”招聘信息后,她决定回家试试体制内考试,南宁的一次失利,让她彻底退回了县城的家。起初,这是母女双方都满意的选择。舒宁的母亲是乡村小学教师,经历过两次失败的婚姻,独自承担着家庭开销与小女儿的教育,常年早出晚归,无暇分身。女儿的归来,不仅能陪伴自己,还能帮忙做饭、辅导小女儿功课——这是舒宁对母亲每月一千元生活费的回馈。
可这份“双赢”并未持续太久。习惯熬夜学习的舒宁,常常凌晨两三点才休息,中午起床后只能点外卖凑合。下午买菜、做晚饭要花费两三个小时,饭后还要辅导妹妹功课,往往到深夜九十点,才能真正坐下来看考公网课。更让她窒息的是,母亲的态度渐渐变了:自愿承担的家务被视作理所当然,从做饭、辅导功课,慢慢加码到整理房间、拖地、洗衣服,她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
母亲甚至会通过监控监视她的作息,不满她晚起、点外卖,怀疑她躲在房间里玩手机。两人的争吵越来越频繁,母亲总以“我年轻时候比你累多了”说教,提起自己凌晨四五点走路上学、放学后干活写作业、工资全部上交供弟妹读书的过往,这些话语不仅没能拉近母女距离,反而让隔阂越来越深。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后,舒宁把自己锁在房间里18个小时,不吃不喝,而母亲与继父在门外照常生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同样被家庭空间束缚的,还有李番。2024年,电气工程专业毕业的她,本想开一间工作室,靠着自学的造型与道具制作特长,实现二次元爱好的变现。可父母却直接开车到校门口,把她接回了家——他们听朋友说,上海有一份月入六七万的金融相关工作,只需考个证件就能上岗,执意让她在家全职备考。
李番对金融毫无兴趣,所谓的“高薪”也只是空中楼阁。备考之余,她靠接手工订单补贴自己,常常熬夜赶工,白天难免晚起。这在常年务农、凌晨五点就要出门做工的父母眼里,成了“反常”的举动。一次,父亲下班回家,突然推开她的卧室门,厉声质问她是不是在干坏事,甚至怀疑她贷款被人追杀,要带她去警察局。
父母的干预不止于作息,还有经济。他们会想方设法打听李番的手工收入,甚至直接索要银行卡查看余额。这份看似“包容”的背后,是无处不在的控制,让李番在窒息中挣扎。
与舒宁、李番的激烈冲突不同,姜合的困境,是沉默的卑微。2024年6月毕业回家考编后,恰逢奶奶摔腰需要照料,她主动承担起照顾奶奶、包揽三餐的责任,节庆日还会帮摆摊的父亲卖玩具,只想证明自己“有用”。可这份“证明”,却让她的备考时间一再被挤压。
父母每月给的1500元,仅够买菜;洗护用品、衣服、考试的路费住宿费,都要靠她大学时的奖学金存款。在家的一年里,姜合活得小心翼翼,时刻要看父亲的脸色,就连以往会为母亲出头的她,也不敢再反驳父母的争吵,生怕父亲停掉她的生活费。父女间的矛盾,从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无尽的沉默与冷战。
双重枷锁:工作与婚恋的无形捆绑
县城的熟人社会里,年轻人的工作与婚恋,从来都是绑定在一起的。父母的焦虑,会同时投射在这两件事上,成为压在他们身上的双重枷锁。而县城稀少的岗位、封闭的机会,以及“人情大于能力”的规则,更让他们的选择举步维艰。舒宁的父亲在广东做生意,看着女儿与母亲矛盾升级,通过熟人给她找了一份县城燃气公司文员的工作,每月到手1800元,吃住仍在家中。母亲极力劝说她接受,认为“边上班边学习”总比在家“吃了睡”强。可这份清闲的工作,不仅没有缓解矛盾,反而让冲突愈演愈烈。
母亲依旧认为,舒宁在家吃饭,就该承担所有家务,辅导妹妹功课,还觉得她“工作清闲,白天可以在公司学习”。更让舒宁难以忍受的,是糟糕的办公室环境:工程部工人明目张胆聊低俗话题,同办公室大姐沉迷不靠谱投资,还总把额外工作推给她。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考公的决心,可县城的考编竞争早已白热化——中部某县2025年事业单位招聘仅87个岗位,报名人数超4200人,平均竞争比近50:1,热门岗位更是突破200:1。精力被工作与家务消耗,舒宁当年的考试成绩并不理想。
李番的处境,更是被工作与婚恋紧紧捆绑。考证不顺、在家待业一年多的她,不仅要应付父母安排的备考,还要被迫参加一场场相亲。她毕业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就是相亲对象介绍的——母亲在抖音同城刷到男生视频,直接推给她,男生听说她待业,主动介绍工作,盛情难却之下,李番只能接受。
父母对这份带五险一金的工作态度强硬,认为这是县城难得的好机会。而李番,只是想借着这份工作,暂时应付父母的催促。与此同时,相亲也从未停止:父母会直接从被窝里把她揪起来,告知相亲对象及家长已到家中;邻里亲戚只要有合适的人选,就会主动推荐,让她避无可避。至今,李番已见过五六个相亲对象,大多是高中、大专学历,都不是她心仪的类型,可她几乎没有拒绝的权利。
熟人社会的评价体系,更让姜合不堪重负。父亲的同学住在对街,儿子和她同校,去年4月考编上岸,而当时距离姜合的考试仅剩一周,她满心焦虑,生怕自己考不上,又要被拿来对比;厨房对窗是初中英语老师家,她甚至不敢主动打招呼,觉得只有“足够优秀”,才配站在老师面前。2025年8月生日那天,得知朋友考上编制,她真心为对方高兴,却也被难以言说的落差包裹——自己备考一年仍未如愿,就像在冰上行走,看不到尽头。

图|李番尝试去杭州找工作
突围之路:在逃离与坚守中寻找方向
当困境积累到极致,逃离,便成了这些年轻人的必然选择。只是,他们的逃离,从来都不是彻底的决裂,而是在家庭与自我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姜合是第一个迈出脚步的。2025年9月底,参加完厦门事业编考试后,她厌倦了日复一日的家务与摆摊,也不想再等待漫长的考公空窗期。县城除了考编,几乎没有其他有发展空间的工作,创业更是面临多重考验,但她还是决定找份工作,逃离沉闷的家庭环境。
她做好了被父亲指责的准备,可父亲却什么也没说。收拾行李时,她偶然发现,不善社交的父亲,竟在悄悄托人打听附近专科学校和亲戚家零食店的岗位——这份沉默的关心,让她心里五味杂陈。上班后,姜合每月有四天假期,本以为能拥有自己的生活,可母亲依旧频繁催促她备考,就连她主动提出回家探望,母亲最关心的,还是她有没有边工作边学习。一次通话中,忍无可忍的姜合挂断了电话,可即便工作再崩溃,她也不敢轻易辞职——这份工作,是她暂时逃离家庭的避风港。
舒宁的逃离,更为决绝。那次被锁在房间18个小时后,她觉得自己“快疯了”,立刻求助在广东的父亲,让他帮忙联系全封闭辅导机构。在家做了8个月“全职儿女”后,她瞒着母亲,直接前往南宁备考。那段日子,她拼尽全力,每月一两次的模拟考,只要成绩不理想,就会失眠到深夜,靠喝中药调理睡眠,久坐学习还患上了腰病,可她从未想过放弃——她坚信,考上公,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图 | 舒宁在辅导机构备考
努力终有回报。2025年3月,舒宁报考的县城公检法岗位顺利进面,市里的事业编面试也成功通过。听从父亲和二伯的建议,她选择了县城的单位。上班后,母亲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会骄傲地向别人介绍女儿在公检法工作,家里的大小事都会征求她的意见,甚至在亲戚聚餐时,主动问她要不要去男桌吃饭。考上编制,让舒宁在这个家里,终于拥有了话语权,也成了县城青年“上岸”的范本。
李番的突围,则带着更多的纠结。她没能在相亲对象介绍的工作中坚持下去,琐碎的杂活、压抑的环境,让她临近崩溃,与父母大吵一架后毅然离职。新找的工作离家近、有加班费,让父母相对满意,可李番并不喜欢,最忙的时候,每晚要加班到9点以后。
父母的爱与控制,让她在逃离与留恋之间反复拉扯:深夜加班回家,总有一盏灯亮着,母亲会起床为她热饭,这些温暖让她难以割舍;可她心底,依旧藏着去大城市的梦想。年底,公司订单下降,老板让她先回家休息,她迟迟不敢告诉父母,怕引来指责。手里攒下的一点积蓄,让她重新燃起了去大城市的念头——她想再试一试,靠自己的手工爱好,活出真正想要的样子。
一线城市的就业竞争依旧激烈,应届本科生就业比例不断下降,但那里,有县城无法给予的发展空间与自由。这个念头,在李番心里,愈发坚定。
舒宁、李番、姜合的故事,只是无数县城返乡青年的缩影。他们带着迷茫回家,在家庭的桎梏中挣扎,在世俗的眼光中前行,最终凭着自己的努力,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突围之路。回家,或许曾是他们无奈的退路,但从来不是终点。在退路与樊笼之间,他们始终没有放弃对自由与自我的追求,而这份追求,终将成为他们冲破桎梏、奔赴远方的力量。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真实故事计划 ,编辑:崔玉敏,作者:白娟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