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氏鲸遭渔船撞伤:观鲸热,该降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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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寒料峭的2月,两起截然不同却内核相通的事件,在网络上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广西北海涠洲岛,观鲸游客亲眼目睹渔船碾过布氏鲸“刀疤哥”(编号WZ-056)的脊背,留

  春寒料峭的2月,两起截然不同却内核相通的事件,在网络上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广西北海涠洲岛,观鲸游客亲眼目睹渔船碾过布氏鲸“刀疤哥”(编号WZ-056)的脊背,留下一道50至60厘米的狰狞伤口——这头早已带着螺旋桨旧疤的鲸,再次沦为人类贪婪的牺牲品。而仅仅一个月前,当地“布氏鲸科普教育基地”才刚刚揭牌,一边是光鲜的保护噱头,一边是残酷的生存危机,讽刺意味十足。

  几乎在同一时间,北京平谷西峪水库的一组照片刷屏社交平台:白尾海雕爪握冻鸡、冻鱼的画面被拍摄者欢呼为“平谷人民给海雕备的年货”,投喂行为被包装成“善意馈赠”,却无人提及背后潜藏的生态隐患。与此同时,一则未引发太多关注的消息更值得深思:1月31日,青海玉树州林草局明确表态,禁止一切野生动物投喂行为——这里既是可可西里的腹地,也是曾因“网红投喂狼”引发热议的地方,从追捧投喂到明令禁止,背后是对生态底线的重新审视。

  海、空、陆三个场景,串联起同一个核心命题:当生态旅游成为风口,野生动物究竟是被保护的对象,还是被消费的商品?高速发展的生态旅游,如何跳出“野蛮生长”的怪圈,真正实现“生态”与“旅游”的双赢?

  生态旅游的崛起,本质上是利益驱动下的产业狂欢。作为全球增长最快的旅游类型之一,其年增长率高达25%至30%,在中国,“康养旅游”更跻身林草业四大万亿级产业之列。涠洲岛的布氏鲸种群,是中国沿海唯一稳定存在的大型鲸群,仅2025年就创造了2.5亿元旅游收入,每日观鲸客流量超2000人;而全球观鲸旅游总产值更是突破20亿美元。庞大的利益蛋糕,让资本蜂拥而至,但正如马克思所言,资本为了利润敢于践踏一切,当“生态”沦为吸引游客的噱头,保护便成了空中楼阁。


大猫参与万物影像保护活动时,在涠洲岛拍到的布氏鲸©大猫
 

  2023年《世界林业研究》的相关论文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生态旅游业的核心症结的在于“重盈利、轻生态”:生态理念未真正融入旅游环节,过度消费导致景区生态失衡,相关法律细则多为鼓励性条款,缺乏刚性约束。这种“野蛮生长”的态势,直接转化为对野生动物的致命伤害,观鲸和投喂便是最典型的缩影。

  观鲸行业的“内卷”,正在将布氏鲸推向绝境。为了吸引游客、兑现“看不到鲸就退款”的承诺,船主们驾驶机动船直接冲向鲸群、鸣笛驱赶、疯狂追逐,2022至2024年间,涠洲岛73.5%的观鲸船都存在此类不文明行为。船舶噪音不仅干扰鲸类的交流与捕食,更会让它们陷入慢性压力,甚至被迫逃离栖息地,前往食物匮乏的海域。而更致命的是“海上车祸”,这种悲剧早已在马萨诸塞州沿海、夏威夷等地反复上演,“刀疤哥”的伤口,不过是无数受害者中的一个缩影。

  如果说观鲸的伤害是显性的,那么投喂的危害则是隐蔽且深远的。平谷西峪水库的“善意投喂”,看似温暖,实则是对野生动物的“慢性谋杀”——长期投喂会导致动物肥胖、营养失衡、患上胃溃疡,过度聚集不仅增加受伤和传染病风险,还会缩小活动范围,提高近交频率,扭曲种群基因。更危险的是,习惯了人类投喂的动物会丧失警惕性,既可能主动攻击人类引发冲突,也可能因失去野外生存能力,在遭遇捕食者或人类伤害时无力自保。峨眉山的藏酋猴、黔灵山的猕猴,都是典型案例:它们因投喂变得凶猛,频繁发生伤人、抢物事件,最终管理部门只能无奈采取转移甚至捕杀的方式,化解人兽矛盾。从进化层面看,投喂还会形成“人工选择”,让敢于亲近人类的个体获得生存优势,逐渐改变物种的进化走向,最终让它们在自然竞争中陷入被动。


黔灵山的猴子数量过剩,管理方不得不选择把过多的猴子转移
 

  但我们无法简单否定所有与野生动物相关的旅游行为——现实的选择从来不是“绝对保护”或“彻底开发”,而是在善恶交织中寻找平衡。正如观鸟行业中的“鸟塘”,本质上也是通过提供食物吸引鸟类,方便游客拍摄,却在某些地区实现了保护与盈利的双赢。西双版纳勐腊县勐仑镇的案例便是最好的证明:这里曾盗猎猖獗,西双版纳植物园与当地居民合作,在村寨周边建立鸟塘,通过观鸟旅游为社区创收。当活着的鸟类能带来持续收益,当地人便从“捕鸟者”转变为“护鸟人”,不仅主动放弃盗猎,还会联手对抗非法盗猎者,鸟塘的正面价值,早已远超投喂带来的潜在风险。

  生态旅游的破局,关键在于让“保护”成为盈利的核心,让从业者、游客、社区都成为保护的参与者,而非旁观者。当地社区的深度参与,是保护旅游可持续发展的根基。勐仑镇的第一个鸟塘,由当地人飘海夫妇牵头搭建,依托村里老人的森林知识优化布局,正是这种“在地化”的参与,让保护落地生根。而游客也能从“旁观者”转变为“监督者”与“推动者”:广西冠头岭曾是候鸟盗猎重灾区,环保组织“美境自然”通过举办观鸟赛、改造“网红村”,将观鸟与反盗猎结合,既用游客的“人多势众”形成震慑,也让保护理念通过旅游宣传深入人心;在苏格兰,大量环保志愿者参与观鲸活动,成为海上监管的“移动眼睛”,倒逼经营者采用更友好的观鲸方式。


美境自然在冠头岭宣传保护鸟类©顾琛
 

  法规的完善与科普的落地,则是破局的重要支撑。去年广西发布的《北部湾涠洲岛观鲸护鲸指南》,是中国首个规范观鲸行为的指南,但海上监管的难度,让法规的落地面临挑战——此时,游客的监督作用便愈发重要。而针对投喂这一世界级难题,单纯的“禁止”往往收效甚微,更有效的方式是通过科普改变公众认知:当人们了解到投喂对动物的危害,才能从根本上摒弃“善意”的伤害,毕竟“唯有了解,才会关心”。

  生态旅游的终极价值,在于让“活着的动物”比“死去的动物”更有价值。2018年,全球野生动物相关旅游产值达1201亿美元,是非法野生动物贸易的5倍;2017年,云南盈江县那邦镇一只罕见的鹳嘴翡翠,吸引近3000名观鸟者,带动50万元经济收入——而一只野鸭子的盗猎收购价仅二三十元,市场价不过三百元。这些数据背后,藏着保护与发展的破解之道:当保护能带来持续的经济收益,盗猎的生存空间便会被挤压,资本的力量也能被转化为保护的动力。

  涠洲岛“刀疤哥”的伤口尚未愈合,平谷的白尾海雕仍在被投喂,可可西里的网红狼早已消失在公众视野。生态旅游的野蛮生长,给野生动物带来了伤痕,但也让我们看到了破局的可能。真正的生态旅游,从来不是“看动物”,而是“守护动物”;从来不是“消费自然”,而是“共生共荣”。当每一位从业者都摒弃“唯利润论”,每一位游客都坚守“不打扰”的底线,每一项法规都能刚性落地,生态旅游才能真正走出野蛮生长的困境,让野生动物与人类在这片土地上,各自安好、双向奔赴。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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