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获时节,枸杞鲜果装箱待运。(徐兴业/供图)
身为中宁县千亩枸杞基地的负责人,徐兴业已经多年不必紧盯枸杞农残限量的各项标准和具体数值。面对记者提及的新规——今年3月起正式实施的《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中农药最大残留限量》,针对枸杞鲜果和干果,新增了丙环唑、氟硅唑的农药残留上限要求,徐兴业却一脸淡然。
“你说啥标准?我早就不用管了。”相隔150公里,在银川打理30亩枸杞园的刘传敬,给出了一模一样的回答。近些年,他坚持生态种植的枸杞,销路一直十分顺畅,根本无需为农残达标忧心。
二人之所以能对农残标准“不关注、不用管”,底气源于多年的坚守。约莫十年前,徐兴业和刘传敬就先后告别了传统种植模式,彻底摆脱了对化学农药、化肥的依赖,从源头筑牢了品质根基。
阳春三月,正是枸杞管护的关键时节。剪枝、清园、喷施矿物性清园药剂、增施有机肥,一系列操作过后,静静等待新芽破土。宁夏当地习惯把枸杞称作“茨”,在徐兴业看来,开春这段时间,是整个茨园子防病防虫的黄金节点。
“虽说眼下不像采摘季那样热闹繁忙,但管护工作丝毫不能马虎。开春把清园、防虫做到位,从虫卵阶段就遏制住病虫害,全年的虫害能减少三四成,后续自然能少打药,管护也省心。”徐兴业道出了早春管护的核心要义。
刘传敬也有一套自成体系的清园习惯,田间杂草、枯枝残叶必须及时清理,绝不留隐患。至于清园药剂的喷施,他从不盲目操作,而是根据上一年的秋雨情况灵活把控。“秋雨量大,枝条里潜藏的病菌就多,开春就得喷施药剂;要是雨水适中,没必要年年都喷。这就像我腰疼去推拿,大夫顺带调理好了颈椎,我也就不用特意贴膏药了,道理是相通的。”
创业碰壁:从推销遇冷到认准绿色路
徐兴业与枸杞结缘,已有三十多个年头。早在1995年前后,他就带着中宁枸杞远赴北京,在街边小商店挨个推销。那时候,枸杞还很少进入大型商超,大多只在农贸市场零散售卖。“我在中宁收购优质枸杞,运到北京交给小店代销,一包250克,能赚一块多钱。卖出去一批再送一批,慢慢打开市场。那时候没有农残检测的说法,大家只看果形匀称、色泽鲜亮就是好货,我带的货品质,比菜市场的普通货要好上一截。”
可光凭肉眼看的“好”,终究难以服众。“人家问我,你说枸杞好,怎么证明?说没有农残,拿不出检测报告,谁会相信?”2011年,刘传敬背着自家种的枸杞进京推销,刚走进有机产品市集,就被严格的准入门槛拒之门外,吃了实打实的闭门羹。
不甘心的刘传敬,把枸杞分装成小袋,来到二环内热闹的地铁口免费派发。“我跟路人说,这是我自己种的枸杞,不施化肥、不打化学农药,欢迎免费品尝,吃得满意可以联系我购买。”可整整两天,没有一个路人愿意接过他的枸杞,更无人搭话。
“明明是好东西,怎么卖不出去,连白送都没人要?”站在地铁口的天台上,迎着冷风,刘传敬忍不住大哭了一场。擦干眼泪后,他没有放弃,而是上网搜寻有机种植的相关信息,报名参加了北京一家有机农场的线下活动。
在前往活动现场的大巴上,他再次给同行的人免费分发枸杞,一位大学教授尝过之后打趣道:“你在村里肯定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乡亲们是不是觉得你有点执拗?你这枸杞怎么卖,我先订20斤。”这一单,成了刘传敬创业路上的第一个订单,也让他坚定了走生态种植路的决心。

▲刘传敬种植的枸杞。(刘传敬/供图)
另一边,徐兴业花了近三年时间,一步步打通销路,让中宁枸杞成功进驻北京各大超市,随后又顺利开拓上海市场。生意步入正轨后,他的外甥朱彦华放弃外地销售工作,回到中宁成立公司,专注枸杞及深加工产品的专业化生产与销售。
直到一位美籍华人客商找上门,徐兴业才意识到,枸杞产业的发展逻辑要变了。“他在超市买了我们的枸杞带到美国,起初只是一两袋,后来直接整箱订购,美国的朋友都觉得品质好,他想代理我们的枸杞在美国销售。”
可难题随之而来:当时的枸杞产品,无法通过美国严苛的农残检测,美方多项指标都要求达到“未检出”标准,徐兴业的基地根本无法供应符合要求的货品。与此同时,2005年起,朱彦华的公司在枸杞出口日本、欧盟时,也屡屡遭遇更严格的农残壁垒。几番碰壁,让徐兴业和朱彦华下定决心,要自主种植高品质、低农残的枸杞。
刘传敬转型生态种植,则是源于对市场趋势的精准判断。“2003、2004年左右,我们周边村子都在搞枸杞育苗,大量枸杞苗销往青海、甘肃、新疆等地。我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全国枸杞种植量会大幅上涨,市场竞争愈发激烈,要么改种其他作物,要么就得种出差异化的高品质枸杞。”
此后,刘传敬埋头看书、上网查资料,最终敲定了方向:放弃化肥和化学农药,走纯生态种植路线,瞄准高端市场。2010年,他正式开启了生态化种植之路,可这条路远比想象中艰难。
“生态种植没那么容易,刚开始的两年,我忙得焦头烂额,处处碰壁。”为了找到合适的生物农药,刘传敬跑遍了银川大大小小的农资市场,才在最大的农资商城买到了书本上提到的植物源农药。
“农资店老板不懂用法,我自己也摸不准时机,总想着见到虫子再打药,可这类农药是杀虫卵的,等虫子泛滥再用就晚了。”枸杞实蝇迅速暴发,泛滥成灾,“我在地里摘果,妻子在地头着急埋怨,村里人也背地里说我傻,好好的传统种植不做,非要搞生态种植,把园子弄得满是虫子。”
走投无路的刘传敬,四处求助,最终在村里的专家服务名单上,找到了宁夏农林科学院植物保护研究所研究员李锋的电话,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有机种植基地里,农机手正在为田地施肥。(姚金楠/摄)
彼时,徐兴业的规模化种植基地已经成型,依托企业订单,逐步摸索零农残、有机种植的路径,李锋多次前往基地,指导病虫害防治技术,助力基地攻克种植难题。“防治枸杞实蝇、红瘿蚊的办法,就是跟李锋老师学的,在害虫破土前漫灌田地,让土壤表层形成硬板结,害虫就无法飞出,从根源阻断虫害。”徐兴业说道。
接到刘传敬的求助电话,李锋专程赶往他的枸杞园查看情况。“他那时候真的不容易,没有任何专业指导,仅凭一腔热忱坚持生态种植,即便虫害严重,还能把枸杞种出来,已经很难得了。”李锋当即给他推荐了适配的植物源药剂,解决了蚜虫暴发的燃眉之急。
考虑到刘传敬的园子面积小,李锋还为他量身定制了物理防治方案,指导他用地表覆盖的方式防治枸杞实蝇。刘传敬先是试用了地膜,防虫效果不错,但地膜回收不及时会影响土壤透气性,不利于枸杞生长。随后在李锋建议下,他改用透气耐用的除草布,防虫、护土两不误。
“找到专家,学到了科学的管护方法,我心里一下子有底了,知道这条路肯定能走通。”刘传敬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科学管护:土办法+新技术 守好品质关
从事枸杞科研多年,李锋常说“顺境出产量,逆境出品质”,这短短十个字,道尽了枸杞这种药用植物的生长特性。经过长期研究,李锋发现,枸杞病虫害防治,不必完全依赖化学农药,通过调控水分、光照、空气、土壤等生态因素,配合植物源药剂、天敌防治、生物防治等手段,完全可以实现少用甚至不用化学农药。“生态种植的枸杞,短期内产量可能会略低一些,但果实的品质、药用价值都会大幅提升,契合当下消费者对健康食材的需求。”李锋解释道。
他还拿水分管控举例:“西北气候干燥,多数害虫对湿度十分敏感。适宜的湿度下,害虫可能10天就能从1只繁殖到100只;可把田间湿度控制在害虫不适宜的范围,繁殖周期会拉长到30天,等到害虫大量繁殖时,枸杞已经采摘完毕,自然不会造成危害,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作为宁夏枸杞科技小院的专家,李锋常年扎根田间,给种植户科普技术时,总会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以前农户们常用‘泼茨’的办法,泼水防治蚜虫,效果就很好,这和科学管控湿度的道理是相通的。农户们都很有智慧,专业技术不用反复讲解,一点就通。”
“其实没有农户愿意盲目打药,化学农药气味刺鼻,打药的人最先受危害,谁不想种出干净健康的枸杞?”如今,刘传敬的园子里,除了运用植物源药剂、生物防治、物理防虫等科学手段,他还爱琢磨一些实用的“土法子”。
浇水防虫时,他会在水里加少许醋、辣椒水,甚至偶尔加些可乐。“我没有严格的科学依据,就是觉得虫子和人一样,淋了带异味、黏腻的水,会浑身难受,要么死掉,要么主动迁走,闲着没事试试看,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发酵待用的水果酵素和鱼蛋白肥。(姚金楠/摄)
千亩基地的管护,靠的是标准化、科学化的管理。徐兴业负责的中宁溯源农业发展专业合作社,严格遵照有机种植规范,什么时节做什么农事,都有明确的流程标准。同时,合作社也传承了不少老经验、老办法,自主熬制石硫合剂清园,发酵鱼蛋白、胡麻油饼、水果酵素当作有机肥,既保证肥效,又能降低种植成本。
目前,基地1800亩有机枸杞,全部直供朱彦华的早康枸杞股份有限公司,有稳定的订单兜底,徐兴业更要严控成本、严守品质。
“有机种植的认证、检测、管控,都需要投入成本,售价自然偏高,对应的是高端消费群体。”朱彦华从企业经营的角度分析,有机枸杞是产业发展的高端方向,但并非当下市场主流,对于常规枸杞产品,农残达标是最基础的底线。
“无论是自有基地还是外购原料,选址时就要严格检测土壤、水源品质。所有枸杞原料,都要逐批检测,成品还要按照国标、行标、地标以及企业内控标准,再次送检,确保每一批产品都合格。”朱彦华补充道,部分大客户还会自行抽样,指定第三方机构复检,层层把关品质。
如今,刘传敬每年都会把自家枸杞,送往第三方外资检测机构和高校实验室做农残检测,每一批次都有据可查。他种的枸杞,售价达到220元一斤,“卖得贵,更要对得起客户的信任,检测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在刘传敬看来,自己坚持生态种植,并非迫于农残标准的压力,而是打心底里认可这种种植理念。“我坐在地头,看着园子里土壤松软,长着杂草、野菜,田间有青蛙、蛇,还有很多捕食害虫的天敌,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景象,越看心里越踏实。这就是仿野生的生长环境,枸杞在自然状态下生长,品质差不了。”

▲刘传敬茨园里的害虫天敌。(刘传敬/供图)
作为中宁枸杞产业协会会长,朱彦华深知,枸杞是宁夏的特色招牌,产业质量容不得半点马虎。“很多人想了解过去枸杞种植农残管控不严的情况,其实这些年,宁夏从上到下都高度重视枸杞产业质量,管控力度一直很严,全力守护这块金字招牌。”
产业进阶:步步完善 迈向全域绿色
深耕产业多年,徐兴业认为,中宁县具备大面积、甚至全域推广零农残枸杞种植的条件。在各类行业会议、企业交流活动中,他多次提出建议:组建覆盖全县的专业化统防统治队伍,专人专职指导农户科学用药、规范管护。“专门把控用药环节,常规种植可以使用合规的新型化学农药,这类农药有固定的降解期和安全间隔期,只要把控好用药时间、种类、剂量,完全能实现零农残。眼下我们暂时做不到全县普及有机种植,但零农残种植技术成熟、条件充足,完全可以大范围推广。”徐兴业的想法,得到了不少植保专家的认可。
早在2018年4月,宁夏农林科学院就针对枸杞主产区,推广枸杞病虫害“五步法”绿色防控技术,根据早春期、采果前期、夏果期、秋果期、秋季封园期五个阶段的生长特点,搭建全周期防控体系,确保采果期绝不使用化学药剂。
近年来,依托科技小院、科技服务团、专家讲座、产业调研等多种形式,科研成果不断下沉田间,中国科协农村专业技术服务中心也通过科技赋能乡村振兴专项行动,把专业的种植技术,变成农户易学易用的田间妙招。

▲李锋在田间指导茨农剪枝。(李锋/供图)
“产业要长远发展,不仅要抓好科学种植,更要做好源头管控、全程溯源,从施肥、打药到采摘,全流程都要有记录、可查询。种植户无暇记录的,可以依托社会化服务公司代为整理。”朱彦华着眼于企业和产业的长远发展,致力于完善全链条管控体系,推动产业规范化升级。
“我不懂企业运营,也管不了千亩规模化基地,但守好二三百亩生态枸杞园,我还是有信心的。”这些年,刘传敬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30亩枸杞园里,潜心攻克生态种植的各类难题,无暇顾及其他。在他看来,产业发展和种植管护一样,都要稳扎稳打,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一步一步完善提升。
如今,刘传敬与多所高校、科研院所建立合作,在自家枸杞园开展种植实验,记录生长数据,总结出了一套成熟的生态病虫害防治方案,还凭借一线种植经验,参与发表了专业论文。
他的生态枸杞,凭借过硬品质,早已供不应求,再也不用为销路发愁。眼下,刘传敬正忙着物色新的地块,计划扩大种植规模。“等有了更大的园子,既能继续搞生态种植、做科研实验,也能有个休闲养老的去处,这也算是城乡融合的好日子吧。”说起未来,刘传敬满是憧憬。

▲刘传敬查看早春虫情。(姚金楠/摄)
脉动锐评:大基地与小农户,一个都不能少
枸杞奶茶、枸杞面包、枸杞原浆……当“保温杯里泡枸杞”成为养生潮流,枸杞作为常见的药食同源农产品,其农药残留问题始终备受消费者关注。一边是大众对食品安全的迫切需求,一边是种植户应对病虫害、适应市场的现实压力,宁夏枸杞给出了兼具温度与可行性的实践答案:无论是规模化大基地,还是零散小农户,都在朝着绿色、健康、高品质的方向前行,两条路径虽有差异,却殊途同归,印证了中草药种植低农残、零农残乃至有机化的可行之路。
大基地与小农户,种植逻辑、运营模式有着天然差异。规模化基地依托充足的资金支撑,推行标准化、科学化管理,能够承担有机认证、多方检测、全程溯源的成本,扛起产业规范化、高端化的大旗;零散小农户难以复制基地模式,却能因地制宜、精耕细作,凭借灵活的管护方式、坚守生态的初心,在高端细分市场站稳脚跟。
大基地的示范引领、产业带动作用不可或缺,小农户的种植转型,更关乎农产品安全的基层底色。宁夏枸杞的种植实践,让两种模式并行不悖、协同发展,这种多元探索的产业格局,远比单一模式的硬性推广更具生命力。
在两条路径的交汇点,科研团队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无论是大基地的标准化防控,还是小农户的“土洋结合”管护,都离不开专业技术的支撑。病虫害测报、绿色防控、安全间隔期把控等科研成果下沉田间,让农残减量、绿色种植从愿景变成了现实。
殊途同归,并非止步不前。大基地需要进一步降本增效,让有机种植更具市场竞争力;小农户需要稳定技术、适度扩规,避免品质波动。二者相互借鉴、彼此赋能,才能推动整个枸杞产业提质升级。
中草药种植的绿色转型,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大基地和小农户各有优势、各有价值,也各有需要攻克的难题。产业发展的智慧,不在于判定哪种模式更优越,而在于为不同种植主体提供适配的支持,让每一条通往绿色种植的路,都能走得通、走得稳、走得远。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零度往上 ,编辑:姚金楠,作者:姚金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