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2概念的浮沉:诞生、分歧与未来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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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宽广的太平洋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中美两个大国……”这句2012年中方访美前夕接受《华盛顿邮报》书面采访时的表述,多年来被反复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宽广的太平洋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中美两个大国……”这句2012年中方访美前夕接受《华盛顿邮报》书面采访时的表述,多年来被反复引用,成为解读中美大国关系的重要注脚。《日经新闻》曾将其解读为G2概念的温和表达,认为其中暗含中国希望美国接纳自身实力崛起、共建国际秩序的诉求,但这种解读既忽略了中方的核心立场,也未能触及G2概念从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内在矛盾。今天,我们就以这一概念为切口,探析其起源、分歧的根源、分道扬镳的必然,以及未来是否存在成为现实的可能。


一、G2的诞生:金融危机催生的合作想象

G2概念的问世,并非偶然,而是2008年西方金融危机后全球权力格局微调的产物。其最早由美国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所长弗雷德·伯格斯滕提出,这位曾担任基辛格助理、美国财政部助理部长的经济学家,在2008年夏季《外交》杂志的文章中,首次明确提出“两国集团”(G2)构想,最初聚焦于经济领域的合作。伯格斯滕认为,中美作为全球最大的两个经济体和贸易国,呈现出鲜明的“互补性”——美国拥有全球最大的赤字和债务,中国则持有最多的贸易盈余和美元储备,这种经济结构的错位,让两国成为解决全球经济失衡、应对金融危机的关键力量。
这一概念提出后,迅速获得美国自由派政治家和经济学家的响应。彼时,美国深陷金融危机泥潭,两场海外战争消耗巨大,单靠自身力量已难以维系全球秩序,中国的快速崛起让西方看到了合作的可能。除伯格斯滕外,哈佛大学教授尼尔·弗格森提出的“中美国”(Chimerica)概念,也与G2形成呼应,尽管其本质是试图将中国纳入美国主导的体系。更值得关注的是,基辛格、布热津斯基等深耕中美关系的资深外交家,也成为G2概念的倡导者。其中,推动中美建交的关键人物布热津斯基,在2009年中美建交30周年之际,特意在北京公开倡导G2构想,认为这一非正式机制能为国际金融危机、气候变化、核扩散等全球性难题提供解决方案。
不过,与美国学界、战略界的热情形成对比的是,中国自始至终对G2概念保持审慎态度。作为全球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全球南方的一员,中国向来反对G7等发达国家小圈子,始终坚持多边主义,主张世界事务应由各国共同协商决定,而非由一两个大国主导。毛泽东同志曾指出,“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要商量商量……不能由两个大国来决定”,这一立场贯穿中国外交始终。因此,中方并未直接回应G2概念,而是提出“新型大国关系”“太平洋足够大”等表述,既传递出愿与美国平等合作的意愿,也划清了与“大国共治”“势力范围划分”的界限,避免陷入霸权逻辑的陷阱。


二、认知鸿沟: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分歧

G2概念的昙花一现,核心原因在于中美双方对其内涵的理解从一开始就大相径庭,这种认知鸿沟并非简单的表述差异,而是战略目标的根本对立。美国战略界对G2的期待,本质上是“改造中国”的延续——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美国对华政策的核心逻辑,就是试图将中国的战略方向从“地缘政治利益”转向“全球责任”,让中国成为维护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的“帮手”,而非挑战者。在美方的逻辑里,G2是让中国“承担更多国际责任”的框架,却不打算让渡相应的权力,更不愿在台湾问题等核心议题上做出妥协。
中国对大国合作的理解,则建立在平等互利、相互尊重的基础上。中方始终认为,所谓“国际责任”的承担,必须以美国尊重中国核心利益、让渡部分不合理权力为前提,而非单方面的妥协。理想状态下,中国希望在西太平洋获得平等的发展空间,同时尊重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合理利益,这种关系类似19世纪末英美权力过渡——英国维持全球霸权,美国主导美洲事务,但前提是双方的平等协商与利益平衡。但这种期待,在美方的霸权思维面前难以成立。正如二战前夕斯大林所言:“我们倾向于同英法达成协议,为此我们进行了会谈,可英国人和法国人想利用我们做雇工,却不支付任何工钱。”这句话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中美在G2合作中的尴尬处境:美方想让中国承担责任,却不愿分享权力,更不愿放弃对中国的遏制。
日经新闻2014年的一篇文章。
 
美国知名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的一份报告,更直白地暴露了美国战略界的主流心态。报告指出,G2概念在华盛顿“像一块石头一样沉没”,却在海外引发巨大反响,尤其是那些担忧中美走近的国家。报告直言,世界历史上的权力过渡,竞争远多于合作,崛起大国必然挑战既有秩序,而G2所要求的共管,除非既有大国接受新兴大国的主导地位,否则绝无可能。在这种逻辑下,美国将中国的克制解读为“力量不足”,认为G2不过是一种“幻觉”——这种充满猜忌的认知,彻底堵死了G2落地的可能。


三、分道扬镳:战略转向与盟友的推力

G2概念的降温,始于奥巴马政府的明确拒绝,而这一拒绝,也成为本轮中美关系紧张的开端。2013年加州安纳伯格庄园的中美非正式会晤,本是弥合分歧的契机,却未能改变双方的战略认知。此后,美国的对华战略开始转向遏制,“亚太再平衡”战略的出台,标志着G2彻底退出美国的对华政策框架。
2012年,奥巴马政府推出“亚太再平衡”战略,宣称要将大部分海外美军转移至亚太地区,核心目的是维持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制衡中国的崛起,同时搭亚太经济发展的顺风车,缓解国内经济困境。这一战略带有明显的冷战思维,本质是通过扶持日本、韩国等盟友,构建针对中国的“小圈子”,是战略不信任的直接体现。更值得注意的是,美国的军事战略具有跨越政党、跨越选举的惯性,即便此后特朗普政府将其更名为“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拜登政府进一步包装为“美国印太战略”,其遏制中国的核心逻辑从未改变,新时期美国对华政策框架就此成型。
在G2概念的衰落过程中,美国的盟友们也起到了关键的推动作用。欧盟、日本、韩国、印度等国,都是G2的坚定反对者。对这些国家而言,G2模式暗含着中美可能牺牲盟友利益换取合作的风险——比如在半岛无核化等议题上,中美若达成共识,可能会忽视日韩的安全诉求。此外,当前国际政治的一个显著特征,是主要大国的经济实力与军事实力出现错位,这种错位让大国间的利益协调整合变得更加困难,也让G2这种需要高度利益契合的模式,失去了现实基础。
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特朗普二次执政期间,曾在社交媒体上宣称“G2即将召开”,试图再度炒作中美共治的概念,但这一表态本质上仍是霸权主义思维的体现,遭到中方的明确反对。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曾重申,中国一贯奉行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始终践行真正的多边主义,反对由一两个大国主导世界事务,这一立场与中国几代领导人的外交理念一脉相承——从邓小平“中国现在不是,将来也不做超级大国”,到习近平主席“无论国际形势如何变化,无论自身如何发展,中国永不称霸、永不扩张、永不谋求势力范围”,中国的外交底线从未动摇。


四、未来展望:G2成为现实的四种可能情景

尽管当前G2概念已被边缘化,但抛开固有认知,从地缘政治演变的角度来看,其并非完全没有成为现实的可能。只是这种可能,需要满足一系列极端条件,而这些条件的实现,都伴随着漫长的权力转移与利益重构。
第一种情景,是中美与其他地缘政治玩家的实力差距持续拉大。G2的核心是中美共治,这必然要求两国疏远各自盟友,将其排除在核心国际领导权之外。若中美自身实力不足以碾压其他力量,这种模式不仅无法稳定国际秩序,反而会引发更大的地缘冲突。对美国而言,只有当中国的综合实力明显超过“欧盟+日韩”的总和,且与中国合作的潜在利益远大于维持现状时,华盛顿才有可能放弃遏制,接受G2模式——但从当前发展态势来看,这种差距的拉大并非短期内能够实现。
第二种情景,是美国国内出现重大危机或极端孤立主义长期掌权。美国在东亚的影响力,本质上是二战的“战利品”,与跨大西洋关系的历史渊源不同,其在东亚的存在缺乏深厚的民意与地缘基础。若未来美国因经济危机、社会分裂等内部问题陷入困境,或孤立主义情绪占据主导,必然会进行战略收缩,而东亚方向的收缩概率,远高于欧洲方向。这种情况下,美国对华妥协的可能性,将略高于冷战时期对苏联的妥协,为G2的出现提供微弱的空间。
第三种情景,是国际格局碎片化,迫使中美不得不合作。所谓“G0”时代,即世界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若现行国际秩序的挑战者不断增多,气候变化、传染病、核扩散等全球性问题日益严峻,美国将面临“合作”与“破罐破摔”的选择。当前,美国在乌克兰危机、中东危机等议题上要求中国配合,却不愿让渡任何利益,本质上就是这种困境的初步体现——但目前这些危机对美国的压力,尚未达到当年越战那样的程度,不足以迫使美国彻底改变对华战略。
第四种情景,是陆权崛起削弱海洋霸权的价值。中美地缘政治竞争的核心,集中在西太平洋“第一岛链”,而“第一岛链”的战略价值,源于海洋霸权对全球贸易的控制。若未来亚欧大陆实现高效的铁路、管道互联互通,陆权的重要性将大幅提升,“第一岛链”的封锁意义将显著下降。届时,美国手中的遏制筹码减少,对华妥协的难度降低,G2才有可能成为双方的理性选择。但大国权力转移本就是渐进的过程——美国从19世纪末经济总量超越英国,到最终取代英国成为全球霸权,用了五十多年时间,陆权的崛起同样需要漫长的积累,短期内难以改变当前的地缘格局。


结语

G2概念的浮沉,本质上是中美权力过渡过程中的一次理念碰撞。它诞生于金融危机后的合作需求,却因双方的认知鸿沟、美国的霸权思维以及盟友的反对而走向衰落。中国始终拒绝“大国共治”的逻辑,坚持多边主义,主张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极化,这不仅是中国外交的基本立场,也是顺应时代潮流的选择。未来,G2能否成为现实,取决于中美能否打破零和博弈的思维,能否找到平等互利的合作平衡点,更取决于全球格局的演变方向。但无论如何,G2的起落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启示:大国关系的核心,从来不是“共治”或“遏制”,而是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江宁知府 ,作者:印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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