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向荣与盈科:全球最大律所,为何陷入融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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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誉为“宇宙大所”的盈科律师事务所,正遭遇成立以来最严峻的信任危机。这场风暴的导火索,是原主任梅向荣引发的大规模融资纠纷,而随着调查的深入,盈科模式长期潜

  被誉为“宇宙大所”的盈科律师事务所,正遭遇成立以来最严峻的信任危机。这场风暴的导火索,是原主任梅向荣引发的大规模融资纠纷,而随着调查的深入,盈科模式长期潜藏的资金隐患、家族商业版图与律所资产的深度纠缠,以及规模化扩张背后的治理漏洞,逐一浮出水面,引发法律界与资本市场的双重震动。

  不同于普通的商业纠纷,此次盈科风波的核心,是一场以“律所信誉”为背书的隐秘融资游戏。多位投资者向界面新闻爆料,他们通过业务员、讲师推介,以签署“盈科市场合伙人协议补充协议”“法律服务合同”的形式,购买了以盈科律所名义推出的“投资产品”,涉及金额从数十万元到上千万元不等,不少人正是冲着“盈科”这块法律行业的金字招牌入局。

  “当初业务员全程拿盈科律所的名义宣传,说这是稳妥的‘法商融合产品’,既有法律服务保障,又能拿到固定收益。”来自上海的投资者王云(化名)坦言,自己从未怀疑过一家头部律所会涉及此类融资。界面新闻梳理发现,投资者签署的合同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由投资者、梅向荣及北京盈科律所三方签署的《盈科市场合伙人协议补充协议》,另一类是投资者与北京盈科律所双方签署的《法律服务合同》,且所有收款确认函上均加盖了北京盈科律所的公章,进一步强化了投资者的信任。

  一份接近盈科律所的内部资料显示,这些所谓的“法商融合产品”,实质是向外募集资金的工具,还设置了清晰的档位化投入与收益回报机制。投资门槛从10万元至100万元不等,期限分为一年期与三年期,其中一年期回报率在5.5%至8.5%之间,三年期累计回报率最高可达29.5%。这种“金额越高、期限越长、收益越高”的设计,正是业内典型的资金募集激励模式,与正规法律服务的收费逻辑相去甚远。

图片来源:投资者提供
 

  更令人起疑的是,2025年7月前后,不少投资者被业务员通知回收、调换原有合同,重新签署上述两类协议。而最初的合同甲方,并非盈科律所,而是上海赢柯企业管理公司——这家公司是梅向荣的核心关联企业,实控人是其妹妹梅亚萍,持股比例高达95%,最初的投资款也均流向了赢柯企管。3月13日下午,赢柯企管位于上海静安区的办公场所曾迎来警方检查,进一步加剧了投资者的恐慌。

  “我们真正投的是盈科AI空间站‘盈法宝’项目,不是什么市场合伙人。”王云出示的补充文件显示,其投资标的明确为盈科律所自主研发的“盈法宝AI法律空间站”,该设备集成物联网、人工智能等技术,主打智能化法律服务。另一位受访者家属张女士则表示,其妹妹累计投入近800万元,最初项目以“法律科技”“法律服务相关业务”为噱头,承诺年化5%至8%以上的固定回报,如今却陷入兑付困境。

  多位法律人士指出,盈科的这种操作存在明显的合规风险。对于小额资金,通过“法律服务合同”框架纳入,可使资金流入在账面上呈现为正常业务收入,弱化投资属性;对于大额资金,则以“合伙人协议”承接,赋予投资者名义上的身份标签。“如果同一套融资逻辑,被拆分为两种合同形式,本质上是对资金属性的‘技术性处理’。”一位业内人士分析,若资金与具体法律服务缺乏对应,仅以投入金额获取固定回报,相关安排涉嫌违规。

  事实上,这种以律所名义募资的模式,在盈科体系内早已埋下伏笔。一位曾在盈科任职多年的律师透露,十多年前,盈科上海等地的团队就曾通过设立有限合伙企业,以旅游、投资控股等名义向社会募资,并借助律所品牌背书。“很多募资活动就在律所办公场所举办,用盈科的LOGO宣传,利用公众对律师行业的信任误导投资者。”他表示,这类募资不仅面向社会公众,甚至在律所内部也开展过,早期曾以咖啡、投资基金等名义向律师群体募资并承诺分红。

  这场危机的背后,是梅向荣及其家族庞大的商业版图与盈科律所的深度捆绑。不同于传统执业律师,梅向荣更像一位资本运营者——1995年毕业于清华大学汽车工程系的他,自学考取律师资格后,2007年加入仅24名律师的盈科,十余年间将其打造成全球律师人数第一的“巨无霸”,而他的精力,更多放在规模扩张与资本运作上,而非具体案件代理。

  天眼查信息显示,梅向荣名下关联40家企业,其商业版图远超法律服务领域。核心载体是2015年成立的北京盈科环球控股有限公司,该公司旗下曾控股超过80家企业,业务涵盖旅游、影视、健康、教育、氢能汽车等多个非法律领域。而知恒律师事务所、数科律师事务所,也被业内视为盈科的“卫星所”,梅向荣通过“抽屉协议”实控这些律所,即便部分初级合伙人也不知情。

图片来源:爱企查
 

  随着商业版图扩大,梅向荣的家人逐渐走向台前,成为其资本运作的核心助力。妹妹梅亚萍、弟弟梅春华,通过股权腾挪,逐步掌控了梅向荣的核心关联企业。盈科环球的股权结构就曾历经多次调整,最初由梅向荣持股95%、梅春华持股5%,2021年12月,梅向荣将全部股权转让给梅亚萍,退出股东行列;2026年1月,梅向荣从主营氢燃料商用车的北京向荣清能科技有限公司退股,接盘方仍是梅亚萍。

  值得注意的是,梅向荣高调布局的氢能汽车项目,实则名不副实。界面新闻走访发现,向荣清能虽曾在大兴国际氢能示范区注册,却仅租赁一两个工位,每年缴纳2万元工位费,无实际办公人员;其对外宣称的100亿元融资租赁合作协议、与清华大学的技术合作,均未落地。2023年后,该公司参保人数降至0人,对外投资的南京清研易为新能源公司也表示,双方仅存在投资关系,无任何实质合作,向荣清能或已退出股权。

  危机爆发后,盈科律所试图与梅向荣切割。3月10日,盈科召开全球董事会,李景武接任全球董事会主任、中国区执行主任,梅向荣卸任相关职务;律所随后强调,此次事件是梅向荣家人开办公司引发的问题,与律所执业活动无关。更早之前的3月2日,盈科律所已将组织形式由普通合伙变更为特殊的普通合伙,试图通过责任形式调整规避风险。

  但这种切割难以掩盖核心争议:“盈科”品牌的权属分离与长期混同。多位受访律师指出,法律服务行业的商标是律所最核心的无形资产,但“盈科”商标的所有权始终在律所体外。界面新闻查询发现,盈科律所2010年申请的法律服务类“盈科”商标被驳回,而2022年9月由梅亚萍控股的北京盈天科地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申请的“盈科”商标,于2024年9月获批注册。这种权属分离,本身就是巨大的风险隐患。

  更关键的是,盈科长期推行的“合伙人头衔体系”,本质上也是融资工具。曾在盈科执业的律师刘畅(化名)回忆,十几年前,盈科内部就因资金运作问题爆发激烈争议,有核心成员质疑梅向荣投资过于激进。他本人曾以15万元参与相关项目,获得“权益合伙人”身份,每年可获8%固定回报,但这一身份并未在司法行政机关备案,也不具备《律师法》框架下合伙人的治理权利,仅为内部称谓,且相关权益需由梅向荣代为行使,决策权高度集中。

  盈科的规模化扩张模式,进一步放大了风险。作为员工超2.5万人的头部律所,其“总部主导+分所体系”使得资金和决策权高度集中,分所虽名义上独立核算,却缺乏重大投资、资金调度的实质自主权,一旦核心层面出现资金问题,风险极易向各地分所传导。此外,律所账户长期沉淀大量律师代理费,若脱离法律业务进行多元化经营,极易引发资金链危机。

  在法律层面,业内人士认为,盈科律所难以完全规避责任。若相关融资行为以律所名义实施并加盖公章,在法律上无法与机构责任完全剥离;而事后将合伙形式从普通合伙变更为特殊普通合伙,也难以对已发生的行为产生溯及既往的效力。同时,未登记备案的“合伙人”是否需要承担民事责任,也成为当前的争议焦点。

  目前,北京市司法局、北京市律师协会已进驻盈科北京总部开展调查,另有知情人士透露,梅向荣确已自首。这场波及广泛的“盈科风波”,不仅关乎数千名投资者的资产追回,更引发了行业对律所合规治理、规模化扩张边界的深度反思。盈科能否化解信任危机、重塑品牌形象,法律行业能否从此次事件中完善监管、防范风险,仍有待时间给出答案。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云、杨林、刘畅、黄俊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界面新闻,作者:孙艺真赵孟王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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