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疼痛到快感:大脑的 “受虐心理学” 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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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受虐”,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被标签化的“病态”“性变态”,是鞭子、锁链交织的猎奇画面。我们习惯性地用单一的负面框架去定义它,却忽略
提到“受虐”,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被标签化的“病态”“性变态”,是鞭子、锁链交织的猎奇画面。我们习惯性地用单一的负面框架去定义它,却忽略了一个核心事实:这种“从痛苦中获取愉悦”的矛盾体验,背后藏着跨越百年的科学探索,以及生物学、心理学与社会环境交织的复杂真相。
今天,我们结合PsyPost专栏《The psychology of masochism:Is it a disorder or a healing mechanism》的核心研究,跳出污名化的认知误区,穿越一个多世纪的学术探索,拆解受虐行为的本质——它不是简单的“自讨苦吃”,而是人类大脑、心理与体验的多元呈现,甚至可能成为某些人的疗愈路径。本文字数4800+,阅读预计13分钟,愿我们以无评判的视角,读懂这份看似反常的人类体验。


一、百年溯源:从文学符号到病理标签,受虐定义的流变

“受虐狂(masochism)”这个词,并非源于实验室,而是来自文学作品。1883年,德国神经学家理查德·冯·克拉夫特-埃宾,为了描述一种“从臣服与痛苦中获取满足”的行为,借用了奥地利作家利奥波德·冯·萨赫-马索克的名字,创造了这一术语——而萨赫-马索克本人,正是这种体验的实践者与记录者。
1869年,萨赫-马索克出版中篇小说《穿裘皮的维纳斯》,讲述了男主塞维林痴迷于女主旺达,主动请求成为她的奴隶,在羞辱与折磨中获得“超感官体验”的故事。这并非纯粹的虚构,萨赫-马索克曾与情妇签订为期六个月的“奴隶契约”,将自己的亲身经历融入文字。
在克拉夫特-埃宾的著作《性心理病态》中,受虐被定义为一种“被服从他人意志的想法所控制”的精神病理,且被赋予强烈的性欲色彩,被视为“性生活的扭曲”。这一标签,将受虐牢牢钉在了“病态”的耻辱柱上。
直到弗洛伊德在1905年《性学三论》中,对受虐的认知才出现了一丝突破。他将受虐与施虐联系起来,提出二者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享受施加痛苦的人,也可能享受承受痛苦,且这种倾向的根源,藏在儿童早期的心理发展中。但即便如此,弗洛伊德仍未跳出“病理化”的框架,受虐的污名,依然延续了近一个世纪。



二、现代界定:兴趣与障碍的边界,自愿即非病

随着心理学的发展,人们对受虐的认知终于迎来了关键性转折——不再将其统一归为“疾病”,而是明确区分了“受虐性性兴趣”与“性受虐障碍”。这一区分,彻底打破了长期以来的污名化认知,也为科学解读受虐奠定了基础。
《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5)中,对性受虐障碍有着清晰且严格的定义:必须持续至少六个月,反复从被羞辱、殴打、捆绑等痛苦中获得强烈性唤起;更核心的是,这些冲动或行为,必须造成临床上显著的痛苦,或损害到个人的社交、职业等重要功能领域。
这意味着,一个重要的边界被划定:如果成年人在双方自愿、知情同意的前提下,参与包含受虐元素的行为,且没有因此感到痛苦,也没有影响正常生活,那么这就只是一种个人性偏好,而非精神障碍。
这里需要明确一个概念:BDSM。它是捆绑与调教(Bondage and Discipline)、支配与臣服(Dominance and Submission)、施虐与受虐(Sadism and Masochism)的首字母缩写,是受虐性兴趣最常见的实践形式。绝大多数BDSM实践者,都处于“自愿、安全、可控”的框架内,他们并非“病人”,只是有着不同的性偏好而已。这种边界的厘清,是对人类多样性的尊重,也是科学进步的体现。


三、神经科学揭秘:疼痛与愉悦,本就共享一条神经通路

受虐最令人困惑的问题的是:疼痛本是身体发出的“危险警示”,为何有人能从中获得愉悦?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卡拉·R·邓克利团队,在《性研究杂志》上发表的论文,为我们揭开了这一谜题的核心——疼痛与愉悦,共享着重叠的神经通路,而“情境”,则决定了大脑如何解读疼痛。
我们可以先区分两种截然不同的疼痛:意外疼痛与受虐中的疼痛。不小心踢到桌角、被针扎伤的疼痛,会触发大脑的“威胁反应”,大脑会将其解读为“危险”,带来的只有纯粹的不适;而受虐中的疼痛,却被实践者称为“美好的疼痛”,这种差异的关键,在于大脑的“自上而下的加工”——大脑并非被动接收疼痛信号,而是会根据预期、记忆和情境,主动解读这些信号。
当一个人自愿在安全的环境中承受疼痛时,大脑会启动完全不同的处理模式,核心是两种神经递质的释放:内源性阿片类物质和内源性大麻素。内源性阿片类物质是人体自身产生的“天然止痛剂”,结构类似吗啡,能缓解疼痛;内源性大麻素则会与体内的大麻素受体结合,带来放松感。
你一定有过“跑步者的快感”——剧烈运动后,身体会产生一种欣快、放松的感觉,这正是这两种神经递质在发挥作用。而受虐行为带来的生理压力,会触发大量这类物质的释放,既减轻了疼痛的锐度,又诱发了欣快感,让疼痛从“折磨”变成了“享受”。
除此之外,性唤起本身也具有强效的镇痛作用。实验表明,刺激生殖器可以显著提高人体的疼痛耐受阈值。在受虐场景中,性唤起会让大脑主动抑制对疼痛的负面情绪反应,让人即便感受到强烈的疼痛,也不会产生厌恶感,反而能将其与愉悦联结起来。


四、亚空间:疼痛带来的“逃离”,是高压下的心灵休憩

如果说神经化学是受虐获得愉悦的“生理基础”,那么“亚空间”,就是受虐带来的“心理体验核心”。这一术语源于BDSM社群内部,指的是实践者在强烈感官刺激下,进入的一种恍惚状态——漂浮感、平静感、脱离现实感,仿佛暂时抽离了自己的身体与思绪。
研究者将这种状态,与心理学中的“心流”“正念冥想”相类比。在受虐过程中,个体的注意力会被完全锚定在当下的疼痛与感受上,那些日常缠绕我们的自我意识、社会角色、内在评判,都会被暂时搁置。著名心理学家鲍迈斯特将这种体验称为“逃离自我”——对于长期处于高压、高功能状态的人来说,被迫专注于疼痛,反而成了一种难得的休憩。
从大脑活动来看,这种状态背后,是“短暂性额叶功能减退”——大脑中负责执行功能、自我监控的区域活动降低,内心的“自我对话”终于停止,人得以摆脱思绪的内耗,抵达更深层的放松。对很多人来说,亚空间不是“痛苦的极致”,而是“平静的港湾”,是从喧嚣与压力中短暂抽离的方式。


五、不止于性:日常生活中的“良性受虐”,你可能也经历过

提到受虐,我们很容易将其与性绑定,但事实上,受虐的倾向,早已渗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只是我们从未将其定义为“受虐”——这就是2023年《人格研究杂志》提出的“良性受虐倾向”:在安全的环境下,主动享受那些本应令人不适的体验。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吃超辣的火锅,辣到满头大汗、眼泪直流,却越吃越上瘾;看一部催泪电影,哭得撕心裂肺,却觉得无比解压;坐过山车时,在失重感中尖叫,下来后却直呼“过瘾”;甚至是熬夜追剧、高强度健身,明明身体疲惫,却能从中获得满足感——这些,都是典型的“良性受虐”。
卡罗琳娜·迪杜赫-哈扎尔和瓦妮莎·米奇克领导的研究,专门探究了“良性受虐倾向”的核心:那些得分较高的人,更倾向于主动寻求高度刺激、负面的体验(比如观看令人不适的视频),而非单纯的积极体验。他们的愉悦感,源于两个核心:一是对强烈感官刺激的渴望,二是“理智上的安全感”——明明生理上感受到了恐惧、厌恶或疼痛,但理智上清楚“没有真正的危险”。
这种“生理不适”与“理智安全”的反差,创造了一个无风险的“情绪宣泄出口”,让我们可以安全地体验强烈的情感,释放日常的压力。这也说明,受虐并非“特殊人群”的专属,而是人类普遍存在的一种心理倾向,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而已。


六、童年创伤与受虐:不是因果,而是复杂的心理适应

一直以来,有一个争议性的问题:童年创伤,是否会导致成年后出现受虐倾向?2022年,迈克·艾布拉姆斯团队在《性学》杂志上发表的研究,给出了一个既明确又复杂的答案:二者有关联,但绝非简单的因果关系。
研究调查了1000多名成年人,详细了解他们童年时期是否遭受过心理、身体或性虐待。结果显示,那些报告有童年虐待经历的人,成年后表现出施虐或受虐倾向的概率更高;其中,性虐待与极端施虐受虐倾向的关联最强,心理虐待则与相对轻微的倾向关联更密切。
但艾布拉姆斯特别强调,我们不能就此得出“童年虐待一定会导致受虐倾向”的结论——绝大多数虐待幸存者,并不会发展出这类兴趣;而很多有受虐倾向的人,也从未遭受过童年虐待。数据真正揭示的,是一种“心理适应”:早期的痛苦经历,会影响一个人如何将“权力”与“痛苦”情欲化,那些本应带来伤害的体验,在某种心理机制的作用下被重新编码,成为一种复杂的适应方式,而非简单的“创伤重演”。
这意味着,童年创伤不是受虐倾向的“根源”,而是可能的“影响因素”;受虐,也不是对创伤的“无意识复刻”,而是某些人应对过往痛苦的一种独特方式。


七、疗愈还是伤害?BDSM的双重可能

既然受虐与创伤存在关联,那么一个更深刻的问题随之而来:参与BDSM,对创伤幸存者来说,是疗愈,还是二次伤害?2024年《性与婚姻治疗杂志》的一篇论文,打破了“非黑即白”的认知,指出BDSM具有“双重可能”,关键在于个体、动机与场景。
对一部分创伤幸存者来说,BDSM是一种“重塑掌控感”的疗愈方式。在双方自愿的BDSM场景中,幸存者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他们设定界限,明确自己能承受的范围,拥有随时叫停的权力。这种“可控的痛苦”,让他们有机会从“无助的受害者”,转变为“主动的掌控者”,重新体验那些与创伤相关的感受,却不再被伤害。
更重要的是,BDSM极度强调“明确同意”与“边界协商”,这种框架本身,能帮助幸存者重新学习如何建立、维护自己的边界,修复过往创伤带来的“边界感缺失”。
但风险同样真实存在。BDSM中的权力动态极为强烈,如果场景失控、边界被突破,就可能激活幸存者的过往创伤,造成二次伤害;此外,“解离”也是一个潜在风险——虽然有些人为了逃离痛苦而主动进入解离状态,但如果解离成为一种习惯,让人无法处理自己的情绪、无法识别危险,就会变成新的伤害。
研究者最终的结论是: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对某些人来说,BDSM是有效的疗愈工具;对另一些人来说,它可能强化负面模式。而对临床医生而言,最重要的是避免将BDSM病理化,以敏感、无评判的态度,与幸存者展开对话,才能真正帮助他们找到适合自己的疗愈路径。


八、结语:痛苦不是终点,而是可被重新定义的体验

从克拉夫特-埃宾将受虐定义为“性变态”,到如今科学揭示其多元本质,一个多世纪的探索,本质上是一场“去污名化”的过程。我们终于明白,受虐不是一种“病态”,而是大脑奖赏系统、个体心理经历与社会环境相互作用的复杂现象。
从生理上看,它利用身体对压力的自然反应,将疼痛转化为愉悦;从心理上看,它提供了逃离自我、宣泄情绪、修复创伤的可能;从社会上看,它依赖于“自愿、安全、可控”的准则,将“威胁”转化为“可控的体验”。
无论是性偏好中的受虐、日常生活中的良性受虐,还是创伤幸存者通过BDSM寻求疗愈,都凸显了人类思维的强大适应性——我们对痛苦的体验,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生物学事实,而是一种可以被塑造、被重新定义的主观感受。
打破对受虐的污名,不是为了“美化”痛苦,而是为了尊重人类体验的多样性,理解那些看似反常的行为背后,藏着的人性需求。毕竟,痛苦本身不是终点,如何解读痛苦、掌控痛苦,才是我们每个人一生都在学习的课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Uni ,作者:简单心理U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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