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69度,特罗姆瑟的寒风裹着细碎雪花,拍在酒店的玻璃幕墙上。一辆蓝色出租车缓缓停稳,我低头看向手机里的Taxifix软件——来车标注为小鹏。这个熟悉的中国品牌,出现在北极圈内的挪威小城,让我下意识绕到车尾确认,那枚logo清晰无误,打破了我对“异国车市”的固有认知。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邂逅,是旅途中的小惊喜。直到后续的行程里,中国新能源车的身影无处不在:第二次打车,接驾的是比亚迪;罗弗敦群岛的公路上,名爵、岚图的身影与峡湾风光交相辉映;奥斯陆最繁华的卡尔约翰大街,蔚来的NIO House静静矗立,与周边的北欧建筑融为一体。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不是偶遇,而是中国新能源车在挪威市场的常态。

这份“包围感”并非我的主观臆断,数据给出了最有力的佐证。2025年,中国品牌电动车在挪威的销量达到24524辆,占据该国新车总销量的13.7%,较2024年提升3.3个百分点;仅去年12月,这一占比更是飙升至17%,创下历史新高。对于中国车企而言,这个位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西侧的国度,早已不是地图上遥远的符号,而是进军欧洲市场的“第一块试金石”,一个天然的极端环境试炼场。
挪威的特殊,在于它是一个被“政策茧房”孵化出的电动车乌托邦。作为以石油出口为支柱产业的国家,挪威却拥有取之不尽的水力、风力资源,发电量远超国内需求。但电力出口需借道瑞典电网,高昂的“过路费”让挪威选择“内部消化”电力,将更多石油留作出口——这成为其推动新能源车发展的核心经济逻辑。与此同时,挪威政府急于摆脱“石油依赖”的标签,渴望打造绿色能源标杆,吸引全球数据中心落户,新能源车的普及成为重要抓手。
多重因素叠加下,挪威成为全球最激进的新能源车推广国。这个非欧盟国家长期对进口新能源车实行零关税,直至2023年,才对售价超50万克朗的高价电动车,就超出部分征收25%的增值税。这种开放的政策环境,为中国车企出海提供了“北大西洋暖流”般的便利,也让挪威成为中国车企淬炼实力的“超级试炼场”。
在这场试炼中,中国车企交出了亮眼的答卷。2025年,比亚迪成为挪威市场份额最高的中国品牌,位列车企销量榜第10位;6月单月,比亚迪以754辆、4.1%的市占率跻身第八,同比暴涨450%,主力车型Sealion 7(海豹07)售出604辆,首次闯入全市场TOP5,彻底打破了北欧市场被欧美日韩品牌垄断的格局。小鹏汽车同样表现亮眼,2025年全年销量跻身挪威前20,6月单月销量346辆,同比增长236%,凭借G6、G9两款车型站稳脚跟。
小鹏汽车董事长何小鹏在2026年春节后的开工信中,将出海策略总结为“‘尖刀’破局,‘红毯’留人”。他明确提出,将重点主攻挪威、德国、泰国、法国等核心市场,目标2026年海外销量翻番,2030年海外销量突破100万辆,贡献七成以上利润。“全球化不能飘,必须实”,何小鹏强调,供应链、制造、物流、服务的全球协同,才是中国车企出海的根基——这也是中国车企在挪威市场稳步成长的核心逻辑。
更重要的是,中国车企正在撕掉“廉价”标签,实现价值升级。比亚迪唐、蔚来ET7在挪威的售价并不低廉,但凭借稳定的三电技术、贴合北欧审美的智能座舱,赢得了挑剔的挪威消费者认可。挪威地广人稀,长途驾驶是常态,辅助驾驶并非“锦上添花”,而是刚需——中国车企的智驾系统在挪威峡湾的复杂路况中不断积累数据、迭代优化,甚至比国内更早实现“软件定义汽车”的落地,让挪威人成为中国智能汽车的“首批尝鲜者”。
政策红利的加持的同时,挑战也如期而至。2026年1月1日,挪威政府首次对电动车征收最高5000美元的增值税,导致2025年底出现疯狂抢购潮,2026年初市场需求被严重透支。但这只是表层考验,更深层的挑战在于:当政策红利逐渐褪去,中国车企如何真正“扎根”挪威,实现可持续发展?
本土化博弈的核心,在于商业模式的选择——是与当地经销商合作,借势突围;还是坚持自营模式,深耕市场?蔚来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直营玩家,2021年高调进入挪威,不仅带来车型,更将标志性的NIO House落地奥斯陆。但这种在中国屡试不爽的模式,在挪威却遭遇了“水土不服”。
换电模式的落地难度远超预期,挪威漫长的冬季、雨季导致施工周期大幅延长,一座换电站的建设周期最长可达一年;文化差异则更为棘手,挪威人注重个体体验,性格疏离,对新鲜事物接受度缓慢,NIO House所倡导的用户社区文化,难以引发当地消费者共鸣。更关键的是,蔚来初期自建经营模块,仅售后与本土企业合作,但合作方同时服务多个品牌,导致蔚来车主的售后体验大打折扣——“装个雪架要等一年”,这样的抱怨让不少潜在消费者望而却步。
面对困境,蔚来选择“因地制宜”的妥协:2024年起,在奥斯陆等核心城市维持直营,保障品牌调性;在非核心区域,与当地老牌经销商集团合作,借助其成熟的售后网络覆盖偏远地区。同时,派驻中国售后员工赴挪威支援,大幅提升在地服务效率。这种“合作+直营”的混合模式,让蔚来逐步走出困境,如今从奥斯陆到哥本哈根,蔚来换电网络已实现无缝衔接。
与蔚来的“高调拓荒”不同,比亚迪走了一条更为务实的本土化路线。它没有投入大量资源建设自营补能网络,而是深度融入挪威现有的充电基础设施,确保旗下车型在任何品牌的充电桩上都能实现最佳兼容性。这种“顺势而为”的策略,让比亚迪快速打开市场,成为中国品牌在挪威的“领头羊”。小鹏则计划将Mona系列车型引入欧洲,依托“中国供应链协同出海”模式,降低成本、提升竞争力。
除了头部玩家,更多中国品牌正在挪威市场形成多梯队布局:极氪、名爵构成第二梯队,2025年6月极氪售出112辆,名爵售出475辆,成为街头常见的中国面孔;红旗、岚图、星途等品牌则处于探索阶段,聚焦高端市场,寻找差异化定位;赛力斯、星途Exlantix等也纷纷亮相,展现出中国车企全面进军欧洲的决心。
对中国车企而言,挪威的价值远不止于一个海外市场,它更是撬动全欧洲市场的“跳板”。从地理上看,挪威是欧洲的“边缘”;但从市场战略上,它却是欧洲的“心脏”——其市场表现具有极强的风向标意义。2026年初,欧盟与中国在电动车关税问题上达成共识,从单纯加征惩罚性关税,转向引入最低限价机制,这意味着中国电动车进入欧洲的门槛被抬高,单纯依靠性价比的时代已经过去。
而挪威市场的历练,恰好为中国车企应对欧盟新规做好了准备。挪威没有本土汽车工业,没有贸易保护主义包袱,消费者只认产品实力——中国品牌能在这里拿下13.7%的份额,这份成绩的含金量,远高于那些政策倾斜下的虚高数据。当比亚迪、小鹏、蔚来们带着挪威市场的“履历”进军德国、法国、荷兰等核心欧洲市场时,手里握着的不再是空洞的PPT,而是经过严苛检验的产品力和本土化经验。
这场远征中,中国电池企业成为“隐形推手”。宁德时代作为全球电池巨头,不仅为中国车企提供支撑,更成为大众、宝马等欧洲本土品牌的核心供应商。2025年,宁德时代欧洲市场份额持续攀升,德国工厂产能稳步释放,据不完全统计,挪威道路上每三辆电动车中,就有一辆搭载宁德时代电池。
中国电池企业的崛起,与欧洲本土电池产业的溃败形成鲜明对比。曾被誉为“欧洲宁德时代”的瑞典电池制造商Northvolt,8年内烧掉近140亿美元融资,2024年11月正式申请破产保护。其超级工厂实际产量仅为理论产能的0.05%,因质量问题被宝马终止合作,最终陷入资金链断裂的困境。更令人唏嘘的是,Northvolt的生产设备、厂房建设、技术指导,几乎都依赖中国团队,前员工坦言:“Northvolt基础太弱,一切都要中国人手把手教。”
挪威本土电池产业同样举步维艰:氢燃料电池公司TECO 2030破产,FREYR Battery终止美国工厂项目,Morrow Batteries面临生存危机,国有的Statkraft也精简电池储能业务、下调开发目标。挪威政府推出的电池计划投入11亿克朗补助,却进展缓慢,甚至有两个项目转移至中国生产,引发国内争议。
欧洲电池产业的失败,根源在于缺乏核心技术积累和完善的工业体系。电池产业是技术密集型产业,从电解液配方到生产工艺,从设备调试到质量控制,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长期的“干中学”,需要高素质的工程师、产业工人和高效的组织体系。而中国电池企业的成功,正是源于几十年如一日的技术攻坚——宁德时代曾因电解液问题攻克电池鼓包难题,比亚迪在旧车间里自主研发电池打败日本厂商,这些“Know-How”的积累,才是中国新能源产业的核心竞争力。
这场由欧洲开启的“绿能革命”,如今正上演着反向技术输出的戏码:大众斥资7亿美元购买小鹏技术,Stellantis入股零跑,“反向合资”的出现,标志着欧洲车企不得不承认,在电动化、智能化赛道上,中国已经实现了超越。而挪威,正是这场超越的起点,它教会中国车企,国际化不仅是产品出海,更是组织、文化的跨地域嫁接,是在敬畏当地规则的同时,坚守自身优势。
奥斯陆的最后一天,积雪尚未消融,但极夜已然落幕,白昼正一点点变长。阿克斯胡斯城堡旁的海岸边,一辆辆挂着中国品牌logo的电动车缓缓驶过,它们安静而坚定,承载着中国汽车工业的全球化梦想。在此之前,大多数人并未感知到这场北极圈下的远征,但当我穿过寒风,亲眼见到这些驰骋在北欧大地上的中国车,才真正明白:中国新能源车的全球化,早已越过北极圈,驶向更广阔的未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最话 FunTalk,编辑:刘宇翔,作者:最话团队
